祭坛上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鹿溪被锁链束缚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抽。不是血,不是骨头,是比那更根本的东西——生命力。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纸。
真讽刺啊。三个月前她刚进轮回塔的时候,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找到顾子昂就能活着出去。
那个男人现在站在祭坛边缘,离她三步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白衬衫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干净得像刚从专卖店里走出来的模特。沈鹿溪记得这件衬衫,是她用第一层通关奖励换的积分买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在给男朋友买礼物,现在想想,大概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在被饲养了。
“子昂……”她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顾子昂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用完了的工具。“别怪我,鹿溪。第99层的规则你看不懂吗?必须献祭一个最亲近的人才能进入第100层。我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别的选择。
沈鹿溪想笑,但笑不出来。塔里的规则她比谁都清楚,每一层的陷阱、漏洞、隐藏机制,她花了三年时间摸透了前90层。可第99层不一样,这一层的规则从一开始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献祭者必须是被献祭者完全信任的人。整个塔里只有顾子昂符合条件,因为只有他能让她放下防备。
三年。三年里她替他挡过副本里的致命攻击,把自己找到的规则能量分给他强化,甚至为了救他放弃过一次通关机会。她以为这就是信任该有的样子。
祭坛上的光芒突然暴涨,锁链收紧,沈鹿溪的身体被拉成一个扭曲的弧度。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不要喊出来。输也要输得体面点,这是她给自己定的最后一条规矩。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死掉的时候,祭坛边缘的空气突然炸开了。
一个黑影从光芒中冲进来,速度快到连祭坛的自动防御都没来得及反应。沈鹿溪勉强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不,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满身的血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认得。
三年前,轮回塔降临的第一天,她在新手副本里捡到过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少年。那时候他还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崽子,浑身是伤,蹲在副本角落里的样子像只被踢断腿的野狗。她给了他一块压缩饼干,他就跟在她身后走了三个月。后来她嫌他碍事,在第14层的传送门前把他推开了。
“你跟着我只会拖累我。”她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说的。
那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直到此刻。
少年扑到她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祭坛核心的光芒。沈鹿溪听见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像布帛被用力扯开。他的后背几乎是瞬间就被烧焦了,可他一声没吭,只是伸出手,死死地抱住了她。
“姐姐。”
他的声音在发抖,胸腔贴着她的肩膀,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姐姐……为什么不要我了?”
沈鹿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姐姐不是故意的,想说你应该恨我而不是替我死——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少年的身体越来越重,压在她身上像一座正在坍塌的楼。
“我找了姐姐好久。”他呢喃着,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每一层都在找……可是姐姐走得太快了……我追不上……”
沈鹿溪闭上眼睛。
她不想看了。不想看这个被她扔掉的孩子替她去死,不想看顾子昂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不想看这座该死的塔。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眼前突然炸开一片金色。
无数细小的编码碎片从虚空中浮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她的整个视野。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符号系统,可她能读懂每一个符号的意思——那是一个个规则的底层代码。攻击判定、伤害计算、献祭协议的触发条件……塔的每一层规则都在她面前碎裂成最原始的编码,又重组,又碎裂。
她听见一个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更像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
“被标记的灵魂,赐汝规则痕迹。”
那是神明的语气。冷漠的、居高临下的、像是在施舍一只蝼蚁的仁慈。
沈鹿溪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断裂。最后一秒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第99层不是终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第100层。在哪里?在哪里见过?
她没来得及想明白。
——
沈鹿溪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白色,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窗帘没拉严实,太阳光照进来打在脸上,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愣了两秒。
然后猛地坐起来。
卧室不大,书桌上堆着高三的复习资料,台灯还亮着,大概是昨晚忘记关了。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沈鹿溪低头看自己。校服T恤,旧睡裤,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锁链勒出来的淤青,没有献祭留下的灼伤。皮肤完好,骨头完好,连手指上那个被副本里的怪物咬掉半截指甲的小伤口都消失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日历。
手机就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日期:2018年9月12日,星期三,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沈鹿溪盯着这个日期看了五秒钟,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2018年9月12日。轮回塔降临的前三天。
她重生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翻涌回来——上一世的所有副本、所有规则、所有背叛和死亡,全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她甚至记得自己在第37层因为什么原因差点死掉,记得第58层的隐藏NPC说了哪句话暴露了关键信息,记得第82层那条只要绕过去就能跳过的必死陷阱。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手从床上坐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
然后她注意到了右手掌心。
一道金色的纹路静静地躺在那里,若隐若现,像是皮肤下面埋着的一根发丝。沈鹿溪翻过手掌仔细看,纹路的形状和她在临死前看到的那些编码碎片一模一样。
规则痕迹。
她上一世被献祭时神明赐予的东西,但因为死得太快,根本没来得及感应到就被抹杀了。这一世不一样,这东西跟着她的灵魂一起回来了。
沈鹿溪握了握拳,感受掌心传来的微弱温度。那不是烫,也不是凉,是一种很奇怪的触感,像是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手心里呼吸。
她盯着那道纹路看了三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