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在她盯了三秒之后慢慢隐了下去,像沉进水底的砂砾。
沈鹿溪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没时间发呆,离轮回塔降临只剩三天,要做的事情堆起来比教学楼还高。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凉地板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过清单。
首先,把所有记得住的副本信息写下来。
她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写什么语言?万一被人看见就完了。想了想,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写和符号开始记录:第一层,废弃医院,规则三条,隐藏规则一条,核心NPC护士长的弱点是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第二层,镜中迷宫,规则五条,不要回头看超过三秒……
手速越来越快,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像蚕吃桑叶。写到第三十七层的时候手指开始抽筋,她甩了甩手继续。第四十二层有个必死陷阱是她当年靠运气躲过去的,这一世必须提前标记清楚。第五十八层的NPC会在一段固定对话里透露关键信息,只要触发那段对话就能跳过一场恶战。
写到第七十层的时候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鹿溪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她写了大半天,手边堆了十几页密密麻麻的鬼画符,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但脑子里还有二十层的内容没倒出来,时间不够,真的不够。
她咬着笔帽强迫自己继续。第八十一层,规则能量潮汐每三小时一次,可以利用……第八十九层,最终BOSS的前置条件是要献祭一个同伴……第九十层——
笔尖停住。
九十层之后的内容她没经历过。上一世她死在第九十九层的祭坛上,九十层到九十九层之间还有九层,那九层的记忆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只能想起一些碎片:黑暗、锁链、顾子昂的脸、还有那双从光芒中冲过来的眼睛。
顾渊舟。
她放下笔,闭上眼睛。那个少年的脸在记忆里其实很模糊,她只见过他三个月,而且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嫌弃他碍事。可现在想起来,她连他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却记得他蹲在副本角落里等她的样子,像个被人扔掉的布偶。
这一世,她不会再去捡他了。
不对——她会去捡他,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是她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上一世他一个人爬到了第九十九层,甚至在她死之前就已经快追上她的通关进度了。这种战力,不用白不用。
沈鹿溪睁开眼,把笔记本锁进抽屉,换了身衣服。
刚套上校服外套,手机震了一下。
顾子昂:鹿溪,晚上有空吗?我有点担心你,想过来看看。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勾起来。跟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连标点符号都没变。那时候她感动得不行,觉得全世界只有顾子昂在乎她死活。现在看——呵。
沈鹿溪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好啊,我在家等你。
发完她把手机扔床上,转身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十七岁,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底下没有上一世那种熬了三年副本的疲惫和戾气。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乖巧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一点,看起来就像个无害的高中女生。
完美。
——
晚上七点,顾子昂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
他穿着白T恤和休闲裤,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得温柔又体贴。沈鹿溪记忆里这张脸曾经让她觉得安心,现在她看见他第一反应是——他的左耳垂上有一颗痣,上一世献祭那天她离他太远没看清,现在这个距离,她连他睫毛上沾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进来坐。”她侧身让开,声音软软的。
顾子昂换了鞋进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鹿溪,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我这几天总感觉心神不宁,好像要发生什么事。”
来了。轮回塔降临前,部分敏感体质的人会有预知梦。顾子昂就是这种人,上一世他就是靠这个提前知道了灾难降临,然后在第一天就抢占了先机。这一世沈鹿溪不会让他得逞。
“没有啊。”她歪了歪头,“你太累了吧,要不要喝点水?”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背对着顾子昂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回来把水递给他,又坐回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顾子昂喝了口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鹿溪,如果——我是说如果,接下来会发生一些很可怕的事情,你愿意跟我一起面对吗?”
沈鹿溪心里冷笑。上一世他说的是同样的话,她感动得掉眼泪,当场答应跟他组队。结果在塔里她替他挡了无数次刀,最后他把她送上了祭坛。
“当然愿意啊。”她眨了眨眼,“子昂哥对我这么好,我肯定跟着你。”
顾子昂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沈鹿溪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转身关门的那一刻,脸上的乖巧碎了个干净。
她靠在门上站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匿名邮箱。
上一世她无意中发现了顾子昂的秘密——他在外面包养了一个女大学生,还偷偷挪用了顾家的家族资金。那些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她都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因为上一世这些证据是在顾子昂和她翻脸之后才爆出来的,当时她已经被献祭了,没赶上。
这一世不一样。
沈鹿溪登录了一个暗网论坛,花了半小时找到那些证据,全部下载备份,存进三个不同的云盘和一个U盘里。她不会现在就放出来,太早了没意思。等到轮回塔降临,秩序崩塌,顾家自顾不暇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块石头。
做完这些,她打开电脑搜索“顾家老宅”。
顾家在城西有一座老宅,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现在住的是顾家老爷子顾正鸿。沈鹿溪记得顾渊舟的身世——顾家老二顾明远和一个妓女生的孩子,出生就被扔进了老宅地下室,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是被囚禁。上一世轮回塔降临后顾家乱成一锅粥,那孩子趁乱逃了出来,浑身是伤爬到了新手副本里。
她想了想,写了一封匿名信,打印出来装进信封。信上只有一句话:“顾家老宅地下室里关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人,老爷子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说不定很快就会被所有人知道。”
地址填的是顾正鸿的书房收件。她不会寄挂号信,就贴了张普通邮票扔进邮筒,能不能在三天内送到都无所谓,她只需要顾家在她救出顾渊舟之前乱起来就行。
——
深夜十一点,沈鹿溪洗完澡坐在床上,摊开右手掌心。
那道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又浮现出来了,比白天更亮,像一根细细的烫金丝线嵌在皮肤里。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纹路上,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慢慢的,掌心开始发烫,不是灼烧的那种烫,更像是把手贴在刚晒过的被子上的那种温热。
然后她的意识突然陷了进去。
眼前炸开一片金色的光——全是规则编码,密密麻麻地漂浮在虚空中,比她在祭坛上看到的还要清晰。她试着去读其中一段编码,那些符号的含义直接在脑子里翻译成了文字:“副本编号073,规则第二条:每人间隔十分钟只能发出一声尖叫。违规判定阈值——分贝超过80且持续时间超过三秒……”
沈鹿溪心跳加速。
她不仅能看见规则,还能看见规则的判定阈值和触发条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精准地找出每一条规则可以钻的漏洞。比如这个尖叫规则,如果她想违规却不被处罚,只要尖叫不超过80分贝,或者每次尖叫只持续两秒半就行。
太离谱了。
她试着把意识从编码中抽出来,纹路的光慢慢暗下去,掌心恢复如常。沈鹿溪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握拳。
三天。三天之后,这座塔就会降临。
上一世她是棋子,这一世,她要当棋手。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