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15日,零点。
沈鹿溪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最后几秒。23:59:57,58,59——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正常。不是夜深人静的那种静,而是所有声音同时被抽走的那种静。窗外的虫鸣停了,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没了,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就好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声音回来了。
但不是原来的声音。
“轮回塔开启。”
那道机械音从天上降下来,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每一个方向同时传来的,像是天空本身在说话。沈鹿溪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可她说不上来那个声音是男是女,甚至说不上来那是不是人类的声音。
“所有人类强制参与副本游戏。新手保护期三天,三天后未进入副本者抹杀。重复——新手保护期三天,三天后未进入副本者抹杀。”
声音消失了。
窗外重新响起声音——尖叫声、哭声、玻璃破碎的声音、汽车喇叭声。整座城市在三秒内从死寂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沈鹿溪站起来,右手掌心的金色纹路烫得像被烙铁按了一下。她没管它,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街对面的楼里有人疯了似的往外跑,有人在阳台上跪着哭,有人站在马路中间仰头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柱,没有裂缝,没有任何异常。但沈鹿溪知道异常在哪里。
她低头看掌心。金色纹路在皮肤底下翻涌,像一条活着的蛇。她试着把意识沉进去,跟上一次一样,眼前炸开一片金色的编码——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看见的不是某一个副本的规则,而是整座城市的副本入口。
城东,三个光柱。城西,两个。城南,四个。城北,一个。
十个副本入口,均匀分布在城市上空,像十根从天上垂下来的透明丝线。普通人看不见,但沈鹿溪通过规则痕迹看得一清二楚。每个入口都是一团旋转的规则编码,她能读懂其中一部分信息——副本难度、层数、核心规则关键词。
她的目光锁定了城南方向最东边的一个入口。
那个入口的编码颜色是淡金色的,跟其他九个不一样。沈鹿溪眯起眼睛仔细读,读出了几个关键词:教室、问答、三分钟、豁免。第20层的副本“三分钟课堂”,按理说不会在第一天降临,可上一世它就是提前出现了,而且被一群倒霉的新手撞上,死了十七个人,只有一个活了下来。
那个活下来的人,后来成了轮回塔前五十层的最速通关者。
沈鹿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塞进背包,换了双运动鞋,推门出去。客厅里她妈坐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上所有频道都在播同一个新闻——全球范围出现异常现象,多国政府呼吁民众保持冷静。
“妈,我出去一趟。”
“你疯了?”她妈猛地站起来,“你没听见那个声音说——说三天后要进什么副本?现在外面乱成什么样了你还出去?”
“正因为乱,才要出去。”沈鹿溪系好鞋带,“我很快回来。”
她没等回应就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她妈的喊声,但她没回头。不是不孝顺,是没时间解释。轮回塔降临后的第一天,秩序还在,但第二天就开始崩溃了,第三天已经没人管你是谁了。她必须在今天之内做完该做的事。
楼下,街上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要乱。有人在抢便利店的东西,有人蹲在路边哭,有个男人拎着酒瓶站在十字路口中间大喊“世界末日了”。沈鹿溪绕过这些人,快步往学校方向走。
她约了苏念真在学校门口碰面。
上一世苏念真在第一天就死在了新手副本里,死因是太相信别人。这一世沈鹿溪不打算救所有人,但苏念真——她咬了咬牙,还是决定拉一把。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愧疚。上一世苏念真在她死后替她收了尸,这件事她是听别人说的,那时候她已经死了,没亲眼看见,但那个画面在她重生后的记忆里一直挥之不去。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苏念真已经在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也没梳,蹲在花坛边上发抖。看见沈鹿溪走过来,眼眶一红就冲上来抱住她。
“鹿溪!我好害怕——那个声音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沈鹿溪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课文。“冷静。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你跟着我就行。”
苏念真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泪。“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怕有什么用。”
沈鹿溪没多解释,拉着她往城南方向走。苏念真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一路上不停地问问题,沈鹿溪只回答那些不重要的,关键信息一个字都没透露。
走到城南那片老居民区的时候,沈鹿溪停下来。
她看见那个入口了。在普通人眼里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在她眼里,一团淡金色的光悬浮在两栋楼之间,缓缓旋转。她闭上眼,把意识沉进规则痕迹,开始读取那个副本的规则。
三条明面规则先浮现出来。
第一,进入教室后,老师会提问,每个学生必须回答。第二,回答必须真实,说谎者抹杀。第三,回答错误者抹杀。
沈鹿溪继续往下读。明面规则下面是隐藏规则,藏得不太深,她用规则痕迹一挖就挖出来了。
隐藏规则一,连续答对三道题后,规则反转——之后回答错误才算对,回答正确才算错。
隐藏规则二,最后一个回答问题的人,无论答案对错,都可以豁免一次抹杀。
沈鹿溪睁开眼睛,在脑子里把这几条规则又过了一遍。第20层的副本,难度对新手来说几乎是必死的,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不需要表现得像个天才,只需要比别人多活一步就行。
“鹿溪,你怎么站着不动?”苏念真扯了扯她的袖子。
“在看路。”沈鹿溪随口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
与此同时,城西顾家老宅。
管家带着两个保镖推开地下室的门,那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汗臭。地下室不大,十几个平方,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张铁架床、一个搪瓷便盆和蜷缩在墙角的一团人影。
那是一个少年。
十六七岁的样子,瘦得吓人,锁骨和肋骨把皮肤撑出棱角。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像某种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出来。”管家皱着眉说。
少年没动。
两个保镖上前去拽他,他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被拖起来的时候一声不吭。保镖把他架到亮处,管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孩子身上全是旧伤,手腕上有绳子的勒痕,胳膊上有烟头烫的疤,有些已经长好了,有些还在结痂。
“老爷要见你。”管家说,“别耍花样。”
少年被拖出地下室,穿过顾家后院的石子路,经过花园、走廊、客厅,一路上所有看见他的佣人都愣在原地。他们在这栋宅子里干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地下室里关着一个人。
顾正鸿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紫檀木书桌上摆着族谱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少年被推进来,管家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他没跪,膝盖硬撑着站在那儿,管家使了使劲儿,他才踉跄了一下,但还是没跪下去。
顾正鸿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你叫什么?”
少年没回答。
“我问你叫什么。”老爷子的声音沉了几分。
少年终于抬起头,隔着头发盯着顾正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抽搐。
“随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用过了,顿了顿又说,“但别碰我。”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顾正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带下去。”他摆了摆手,“先关在后院那间空房里,给他弄点吃的,洗个澡。明天再说。”
管家应了一声,拽着少年出去了。
顾正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吐了回去。他想起刚才那双眼睛——那不是人的眼睛,是狼的。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窗户被砸碎了,玻璃落地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