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新手保护期,沈鹿溪只用了其中两天。
第一天她去顾家把顾渊舟领了出来。老爷子没食言,少年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换了身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剪短了些,露出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他站在顾家门口等沈鹿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一把断齿的梳子。
苏念真看见顾渊舟的时候愣了足足五秒。“这谁?”
“我弟弟。”沈鹿溪说。
顾渊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沈鹿溪把之前写的规则笔记又过了一遍,重点标注了“三分钟课堂”的所有细节。她还抽空回了一趟学校,从教务处偷了一份本市近三年的中考真题集——副本里那个教师NPC出的题有相当一部分取材于现实题库,这是她上一世死了十七个人之后才总结出来的规律。
第三天,凌晨四点,沈鹿溪醒了。
掌心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亮得扎眼,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起身洗漱,换了件方便活动的黑色卫衣,把规则笔记塞进内兜,敲了敲隔壁房间的门。
顾渊舟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三天前那个蜷缩在地下室的少年现在站得笔直,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你醒这么早?”沈鹿溪有点意外。
“没睡。”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下楼。苏念真已经在楼下了,裹着一条毯子坐在沙发上打哈欠,看见她俩下来就站起来。“真要去啊?那个副本……会死人的吧?”
“会。”沈鹿溪拉开门,“所以别拖后腿。”
——
城南那两栋楼之间的空地上,淡金色的光团比三天前大了整整一圈。
沈鹿溪站在光团前面,闭上眼睛,用规则痕迹感知了一遍。副本信息涌入脑海:第20层,“三分钟课堂”,参与人数上限八人,当前进入者三人,剩余名额五人。难度评级C+,对新手来说是致命的,但对沈鹿溪来说只是开胃菜。
“把手给我。”她同时握住顾渊舟和苏念真的手,三人一起向前迈了一步。
光芒吞没了一切。
眨眼间,他们站在了一间教室里。
教室不大,六排桌椅,黑板上写着“欢迎来到三分钟课堂”八个大字,字体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楷书。讲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不,那不能叫人了。那个东西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它的皮肤是蜡黄色的,手指关节处能看到木头一样的纹理。
NPC教师。
沈鹿溪快速扫了一眼教室里的情况。除了他们三个,还有五个人已经在了。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一个染黄毛的年轻混混,两个结伴而来的女大学生,还有一个戴着厚眼镜片的瘦弱男生。一共八个人,名额满了。
“欢迎同学们来到今天的课堂。”NPC教师开口了,声音甜美得发腻,像那种少儿频道的节目主持人。“今天的课程是三分钟课堂,规则如下——”
黑板上浮现出几行血红色的字。
第一条:教师提问后,玩家必须在三秒内回答。
第二条:回答错误或超时,抹杀。
第三条:共十轮提问。
第四条:每轮提问后,回答正确的玩家可以休息,回答错误或超时的玩家将被请出课堂。
第五条:课堂结束后,存活玩家可离开副本。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黄毛混混开口了。“这啥玩意儿?老子不玩了,让老子出去——”
话音未落,他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是瞬间。就像被人从画面里直接抠掉了一样,连血都没来得及流。他刚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缕灰色的烟,飘了两秒就散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那个中年男人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两个女大学生抱在一起尖叫,戴眼镜的男生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念叨“这是梦这是梦一定是梦”。
沈鹿溪没动。
她用规则痕迹再次感知副本,这次挖得更深,挖出了三条隐藏规则。第一条:第五轮之后,问题难度翻倍。第二条:第七轮,提问者会故意说错答案诱导玩家。第三条:第十轮,最后一个回答正确且用时最短的人获得“课堂之星”称号,可豁免一次死亡。
她偏头看向顾渊舟,想跟他对个暗号,却发现少年正盯着黑板上的字看得出神。他的瞳孔里映出血红色的字迹,但沈鹿溪总觉得他看见的跟别人看见的不一样。
“开始了。”顾渊舟忽然低声说。
NPC教师拍了拍手,笑容不变。“第一题。请听题: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皇帝是谁?”
三秒倒计时在每个人头顶浮现,像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沈鹿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开口:“秦始皇。”
她头顶的倒计时消失了。顾渊舟在她开口后半秒说了同样的答案。苏念真慢了,但在第三秒的最后一刻喊了出来:“秦始皇!”
其他四个玩家也纷纷回答。戴眼镜的男生答对了,女大学生结结巴巴也对了,中年男人声音发抖但也答了出来。八个人答完,没有人死。那个中年男人长出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第二题,第三题,都是基础常识。沈鹿溪对答如流,顾渊舟跟得很紧,苏念真在她手势提示下也全部答对。但其他玩家开始出问题了——第四题问“法国大革命爆发的年份”,那个中年男人想了太久,超时了半秒。他的头顶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捏碎了一样,血肉炸开,溅了旁边两个女大学生一身。
尖叫声刺破耳膜。
沈鹿溪面不改色,甚至在心里算了一下还剩下多少人。五个人。她、顾渊舟、苏念真、两个女大学生、眼镜男。那个黄毛死了,中年男人死了,还剩六个。
第五轮。
NPC教师推了推眼镜,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第五题。请听题:轮回塔第零层的规则一共有几条?”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两个女大学生面面相觑,眼镜男张了张嘴又闭上。这是什么问题?轮回塔?第零层?规则?他们连轮回塔是什么都没搞明白,现在要回答规则有几条?
三秒倒计时开始了。
沈鹿溪没有犹豫。“三条明面规则,两条隐藏规则。一共五条。”
NPC教师的笑容僵了一瞬。
它盯着沈鹿溪看了两秒,然后机械地点头。“回答正确。”
苏念真和顾渊舟在沈鹿溪的提前暗示下——沈鹿溪在进副本前就跟他们说过“不管什么问题听我的答案”——也跟着回答“五条”。两个女大学生中的一人情急之下也喊了“五条”,但另一个没来得及开口,三秒结束,她的身体像被吹散的火柴灰一样散了架。
眼镜男在最后一秒喊出了“五条”,活了下来。
第六轮,问题恢复正常难度,所有人过关。
第七轮。NPC教师站在讲台上,抄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长串数学公式,然后转过身来,笑容温柔得不像话。“第七题。请问这个公式的推导结果是什么?正确答案是A。”
沈鹿溪的掌心剧烈发烫。
她闭上眼睛,规则痕迹将第七轮的隐藏规则直接投射在脑海里——提问者会故意说错答案诱导玩家。正确答案不是A,是B。
她睁开眼,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B。”
“回答——”NPC教师的声音卡了一下,“正确。”
苏念真跟了“B”,顾渊舟也跟了“B”。眼镜男和剩下的那个女大学生互相看了一眼,女大学生犹豫着说了“B”,眼镜男想了想,觉得NPC教师刚才亲口说了正确答案是A,那肯定是A才对——
“A!”
NPC教师看着他,笑容更深了。“回答错误。”
眼镜男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像一本被撕掉的书。
沈鹿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倒下,心里默数了一下存活人数。她、顾渊舟、苏念真、女大学生。四个。
第八轮和第九轮,剩下的四个人全部答对。女大学生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每一轮都跟着沈鹿溪的答案走,虽然她明显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但至少活着。
第十轮。
NPC教师站在讲台上,笑容彻底消失了,脸上只剩下一种冷漠到极致的机械感。“第十题。最后一题。请听题——说出你的真实姓名,并在说出后三十秒内讲一个关于你的秘密。按回答顺序排列,最后一个回答正确的人获得‘课堂之星’称号,可豁免一次死亡。”
教室里又安静了。
这题的陷阱很明显——回答顺序决定了最后一个人获得豁免。所有人都想当最后一个,但谁都不想冒着被判定违规的风险去拖延。
电光火石间,沈鹿溪脑子里闪过一个计划。
“顾渊舟。”她低声说了两个字。
少年看了她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第一个开口:“顾渊舟。我的秘密是——我曾经被关在地下室里三年,每天只吃一顿饭。”
NPC教师点头。“正确。”
苏念真第二个。“苏念真。我……我小时候尿过床。”她脸红了,但至少活下来了。
女大学生第三个。“我叫赵婉清。我的秘密是我其实不是我爸妈亲生的,我是领养的。”
剩下沈鹿溪。
她是最后一个。
“沈鹿溪。”她说。然后停顿了一下,脑子里飞速筛选要说的秘密。说她重生的事?不行,那是底牌。说她恨顾子昂?太轻了,不够分量。
最后她选了一个半真半假的信息。
“我的秘密是——我能看见规则。不是学到的,是看见的。”
NPC教师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仿佛在扫描什么东西。最终,它面无表情地宣布:“回答正确。第十轮结束。存活玩家:四人。课堂之星:沈鹿溪。获得豁免权一次。”
教室开始崩塌。
墙壁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发黑、化为灰烬。NPC教师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淡去,但沈鹿溪注意到,在它消失的最后一刻,它嘴角那个职业化的微笑变成了一种真实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弧度。
光芒散去。
四个人站在城南那两栋楼之间的空地上,凌晨的冷风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露水味。苏念真第一个蹲下去吐了,女大学生赵婉清站在原地发呆,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金色纹路比进副本前亮了一个度,像是吃饱了东西。
顾渊舟站在她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她没听清的话。
“什么?”
少年摇摇头,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放在指尖转了转。石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