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真吐完之后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打哆嗦。“鹿溪……那个、那个眼镜男……他就那样……”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鹿溪递了张纸巾过去。“副本里死人是常态。你要习惯。”
“习惯？”苏念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让我习惯这个？你刚才看见没有，他整个人从中间裂——”
“我看见了。”沈鹿溪打断她，“所以呢？哭能把他哭活吗？”
苏念真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攥着纸巾的手在发抖。她看着沈鹿溪，眼神里多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害怕副本，是害怕沈鹿溪。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闺蜜，现在站在她面前说“死人是常态”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赵婉清还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盯着那两栋楼之间的空地。副本入口的光团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半透明的面板悬浮在每个人面前，显示着通关奖励。
沈鹿溪先看自己的面板。
“通关副本：三分钟课堂（第20层）。评价：S。获得规则能量：200点。获得特殊称号：课堂之星（可豁免一次致命伤害，剩余次数1）。获得道具：教师的名片（一次性道具，可在任意副本中召唤NPC教师回答一个问题）。”
最后那个道具让沈鹿溪的眼睛眯了一下。教师的名片——上一世她没拿到这个，因为上一世通关这个副本的时候她只是普通存活，连B评价都没拿到。这一世她故意在第十轮最后一个回答，还说了“我能看见规则”这种话，果然触发了隐藏奖励。
她又看了一眼规则能量的数值。200点，比正常通关多了三倍。加上她从顾家老头子那里答应交换的情报，这些能量足够她在前期强化两次了。
顾渊舟的面板他没有主动展示，但沈鹿溪余光瞟到了几行字。他的评价也是S，规则能量也是200，但没有课堂之星称号——这个称号只有一个，给了最后一个回答的人。他拿到的是一个叫“沉默者”的称号，效果是降低副本中NPC的注意力。
苏念真的面板上评价是B，规则能量50，没有特殊奖励。赵婉清也是B。
“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赵婉清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飘的。
“回家，睡觉，明天继续进副本。”沈鹿溪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新手保护期还有几个小时就结束了，三天内不进副本的人会被抹杀。你们今天已经进过一次了，可以休息两天。”
“还、还要进？”赵婉清的脸又白了。
“你可以不进，等着三天后被抹杀。也可以进，然后死在副本里。或者跟着我，至少多活几天。”沈鹿溪说完转身就走，没等她的回答。
苏念真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顾渊舟走在最后，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走出去十几步，沈鹿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她回头。顾渊舟低着头，嘴角勾着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开心，更像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满足。
“笑什么？”
“那个教室。”顾渊舟抬起头，眼睛里映着路灯的黄光，“那几个死人。他们的血流到讲台边上的时候，那个老师看了地面一眼。它在意那些血。”
沈鹿溪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接话。
她记得上一世顾渊舟是什么样子的。三个月的新手期，他跟在她后面，从不主动说话，也不靠近任何人。她一直以为他是个胆小怕事的废物。直到他一个人爬到九十九层，她才意识到自己看走了眼。现在看来，他上一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正常，只是她没注意。
——
回到家已经凌晨五点半了。
沈鹿溪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到眼前。金色纹路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在皮肤底下缓缓流动，像一条小溪。今天在副本里它的反应比之前剧烈得多——第七轮的时候几乎是烫的，第九轮也烫了一次，最后一轮回答问题的时候，那个NPC教师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声音很小，其他玩家都没听见，但她听见了。
“你身上有神明的味道。”
沈鹿溪当时面不改色地回答了问题，但心里翻起了巨浪。神明的味道——那个NPC感知到了她的规则痕迹。不，不只是规则痕迹，规则痕迹本身就是神明赐予的，所以她身上确实有神明的气息。但问题是，副本里的NPC为什么会知道？它们又不是神明本尊。
只有一个解释：轮回塔的底层代码里，规则痕迹是被标记过的特殊变量，副本核心能够识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的副本里，有些NPC可能会因为她身上的“神明味道”而对她区别对待——不一定是好的那种区别对待。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
第二天下午，沈鹿溪去了一趟顾家。
顾正鸿在书房里等她，面前摆着那封匿名信和打印出来的顾子昂的证据材料。老爷子的脸色不太好，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副本过了？”他开口，声音比三天前沙哑了不少。
“过了。”沈鹿溪把提前准备好的纸条放在桌上，上面写了几条第5层副本的关键规则。“这是答应给您的第一条情报。副本名叫‘镜中迷宫’，规则有五条，最重要的是——不要回头看超过三秒。切记。”
顾正鸿拿起纸条看了看，折好放进抽屉。“那个小子怎么样？”
“还活着。活着就有用。”
“我问的不是他用不用，我问的是他有没有给你惹麻烦。”
沈鹿溪想了想。“暂时没有。”
老爷子哼了一声。“那个杂种不是省油的灯。我让人查过他的底——他三岁的时候被他妈扔在顾家门口，他妈留下一封信说这是顾明远的种。我那个混账儿子不认，我就让人把他关在地下室里，一关就是十几年。你知道中间发生过什么吗？”
沈鹿溪没说话。
“他六岁那年咬断了管家的手指。九岁那年用碎玻璃割了一个保镖的喉咙，差点把人弄死。十二岁之后倒是老实了，但每次有人下去送饭，他都盯着人家看，看得人后背发凉。”顾正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确定你要带着他？”
沈鹿溪站起来。“我确定。您还有别的事吗？”
老爷子摆了摆手。
她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顾正鸿在后面又说了一句。“顾子昂跑了。轮回塔降临那天晚上，他趁乱从软禁的房间里逃了。你要是遇见他，小心点。”
沈鹿溪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顾子昂跑了。这不在她的计划里，但也不算意外。上一世他也是在新手期第一天就进了副本，靠着预知梦的优势活了下来。这一世他没了顾家的支持，但还活着，而且一定会来找她报仇。
她走出顾家老宅的大门，看见顾渊舟靠在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等她。少年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沈鹿溪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由无数条细线交织而成，中心是一个扭曲的螺旋。她看不懂那是什么，但第一眼看见的时候——
掌心的金色纹路猛地烫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问。
顾渊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你身上的那个东西。我把它画出来了。”
沈鹿溪蹲下来，仔细看那个图形。螺旋的中心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像是没有画完。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缺口。“这里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我看不见。”顾渊舟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那个东西的核心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我只能看见外面这一圈。”
沈鹿溪沉默了几秒，伸出手。
“走吧，回家。”
顾渊舟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住。他盯着她掌心里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姐姐。”他突然叫了一声。
沈鹿溪愣了一下。上一世他从来没有叫过她姐姐，从来没有。他只在她临死前叫过一次。
“怎么了？”
“昨天在教室里，那个老师说你身上有神明的味道。”顾渊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闻到了。”
他没握她的手，自己转身先走了。
沈鹿溪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被风吹得开始模糊的几何图形。螺旋中心的缺口像一只眼睛，正盯着她。
她伸出手指，把那个缺口补上了一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