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轮的倒计时悬在每个人头顶，红色的数字一蹦一蹦地往下掉。
教师NPC站在讲台后面，蜡黄脸上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轮都要大。它推了推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什么美味的东西。
“第十题。请听题——你愿意为了通关牺牲队友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念真的脸刷地白了。她下意识看向沈鹿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赵婉清也僵住了，站在那儿像根木头，连呼吸都停了。
这是个死题。答“是”，证明你愿意牺牲队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被判定为“不配拥有队友”而直接抹杀，也可能触发更恶心的隐藏机制。答“否”，又会被判定为“伪善者”，在轮回塔的规则体系里，伪善者比真小人死得更快。
沈鹿溪看了一眼头顶的倒计时。还剩一秒。
她开口了。
“根据副本隐藏规则‘最后一个回答问题的人享有豁免权’，我有权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请换一个。”
倒计时在她头顶停住了。
红色的数字卡在“0.3”那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教室内所有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连那个挂在墙上的钟都不动了。
教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它盯着沈鹿溪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消失，露出下面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木头脸。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穿了把戏之后的恼羞成怒。
“你怎么知道隐藏规则？”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儿童频道腔调，而是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磨。
沈鹿溪微微一笑。“因为规则的漏洞比规则本身更有趣。”
教师的手指扣在讲台边缘，指节发白。它想做什么——沈鹿溪能感觉到规则流在剧烈波动，它在尝试绕过那条隐藏规则，尝试找个借口抹杀她。但规则就是规则，副本里连NPC也不能违规。
沉默了五秒。
教师松开讲台边缘，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木头纹路重新排列组合，勉强拼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换题。”它咬著牙说，“第十题。最终问题——轮回塔第100层是什么？”
这回轮到沈鹿溪顿了一下。
第100层。她上一世只到第99层就被献祭了，第100层是什么她不知道。整个轮回塔里也没有人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到达过那里。
但她没有慌。
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掌心的金色纹路。规则痕迹在皮肤底下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不是完整的答案，是碎片，像打碎的镜子里映出的那些零星画面。神明居所。第100层是神明居所。
她睁开眼睛。“是神明居所。”
教师的脸色彻底变了。
它的表情不再是恼羞成怒，而是真真切切的震惊。那张木头脸上的纹路都扭曲了，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没去扶，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它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个信息在第99层通关之前是被封锁的！你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教师的身体开始崩裂。
不是被抹杀的那种崩裂，是更缓慢的、更痛苦的那种。它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一样一块一块地裂开，裂缝里透出刺目的白光。它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在剧烈颤抖，但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沈鹿溪。
“你身上……”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身上有那个东西……那个标记……你是被选中的——”
话没说完，它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沙雕一样塌了。
讲台、黑板、课桌、墙壁，整间教室都在崩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炸裂，玻璃碴子落了一地。窗外的景色不是天空，是一片虚无的白色，像是有人把这间教室从世界里剪了下来。
沈鹿溪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教师最后一块碎片融入白光。
碎片消失的最后一瞬，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教师在说话，更像是规则本身在震动，那个声音缥缈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100层……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白光吞没了一切。
——
等视野恢复的时候，四个人站在城南的空地上。
凌晨的风吹过来，带着露水和尾气的味道。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嗡嗡地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念真第一个动了。她扑上来抱住沈鹿溪，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那个问题——我以为我们要死了——你居然敢那样跟那个东西说话——”
沈鹿溪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没死，松开。”
苏念真没松，哭得更凶了。
沈鹿溪叹了口气，就这么被她抱着，偏头去看顾渊舟。少年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垂着手，安静地看着她们。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嘴角——沈鹿溪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嘲讽，不是冷笑，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认识他两世，第一次看见他笑。
“你真有意思。”顾渊舟说。
声音不大，但比之前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轻，也都更要真。不是像之前那种“随便”“别碰我”的刺猬式发言，是真的在说她有意思。
沈鹿溪心中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的一下，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把它压下去了。
他是工具。她告诉自己。一把好用的刀。刀不需要感情，刀主也不需要。
她松开苏念真，走到一边去看自己的通关面板。
“通关副本：三分钟课堂（第20层）。评价：SS。获得规则能量：500点。课堂之星称号已升级：可豁免一次致命伤害，并可转让给队友。获得特殊道具：破碎的规则碎片×1（集齐一定数量可解锁副本底层信息）。”
SS评价。比上一轮的S还高了一档。沈鹿溪看了一眼那个“可转让”三个字，脑子里立刻开始盘算——这个豁免权她自己用不上，因为她有规则痕迹，大部分致命伤害她都能提前规避。但顾渊舟不一样，他前期太脆了，万一在副本里……
她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不想给他用，是因为她刚才还在告诉自己“他是工具”，下一秒就在考虑怎么保他。这不对。
苏念真终于哭完了，红着眼眶走过来，看见沈鹿溪的面板上写着500点规则能量，她的只有50，又是羡慕又是后怕。“鹿溪，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个老师问你第100层是什么的时候，你为啥知道答案？”
沈鹿溪关掉面板，随口说了一句。“猜的。”
“猜的？你拿命猜的？”
“嗯。”
苏念真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不想解释”的脸，最终还是没再问了。
赵婉清站在最远处，抱着自己的胳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冲沈鹿溪鞠了个躬。“谢谢你。如果不是跟着你回答，我早就死了。”
沈鹿溪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大学生上一世应该也进了这个副本，但上一世她没有沈鹿溪带，大概率是死了。这一世她活了下来，但也仅此而已。沈鹿溪不打算收她当队友，她太弱了，弱到会拖累整个队伍的节奏。
“以后副本自己小心。”沈鹿溪说完这句就没再看她。
赵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但沈鹿溪已经低头在研究规则碎片了。
苏念真犹豫了一下。“鹿溪，她一个人……能行吗？”
“那是她的事。”
沈鹿溪把规则碎片收好，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发现顾渊舟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少年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半透明的通关面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了。”
顾渊舟关掉面板，跟上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第100层是神明居所。”
沈鹿溪放慢脚步等他继续说。
“你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那个老师崩了。”顾渊舟的声音很平，“不是因为答案本身，是因为你不该知道。你知道一个你不该知道的东西——那个东西让副本的规则产生了矛盾。规则不能惩罚一个知道正确答案的人，但规则也不能允许一个不该知道答案的人存在。所以那个老师崩了。”
沈鹿溪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着顾渊舟，少年的眼睛在路灯下反着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像他在地上画的那个螺旋。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你破坏了一条规则。”顾渊舟歪了歪头，“用另一条规则。你让规则自己打自己。”
沈鹿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回家。”
身后传来苏念真小跑着追上来的脚步声，还有顾渊舟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走出去十几步，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鞋带松了。
她蹲下来系鞋带。指尖碰到鞋带的瞬间，余光瞥见地上有什么东西。
一小块玻璃碎片，应该是教室崩塌的时候跟着传送出来的，边缘还在反光。碎片中间有一道很细很细的金色纹路，和她掌心里的一模一样。
沈鹿溪把碎片捡起来，装进口袋，继续系鞋带。
身后的顾渊舟忽然说了一句。
“姐姐，那个老师的最后一句话你没有听完。”
沈鹿溪手指顿了一下。
“它说了‘你是被选中的’之后，还有两个字。”顾渊舟的声音轻得像风，“被选中来——弑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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