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出口的光芒还没散尽,沈鹿溪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规则痕迹感知到的。金色纹路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像是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盏灯。那盏灯照出了副本出口周围三团正在移动的规则能量——三团,呈三角形排列,把他们可能撤离的三个方向全部封死了。对方的站位很专业,不像是临时起意的伏击,更像是提前踩过点、算好了副本结束时间、专门在这里等她们的。
“别出去。”沈鹿溪一把拽住正要踏出传送光圈的苏念真。
苏念真被她拽得一踉跄,鞋跟在光圈边缘磕了一下,差点摔倒。“怎、怎么了?”
“外面有人。”沈鹿溪低声说,目光扫过顾渊舟。少年站在她左边半步远的位置,右手已经插进了口袋,看起来像是在随意站着,但他的身体朝向已经微微偏了——正对着出口的方向,重心压在前脚掌上。
他没说话,但他的身体在说:准备好了。
沈鹿溪松开苏念真,深吸一口气,踏出了光圈。
夜风扑面而来。
废弃剧院门口的广场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碎裂的地砖上,把裂缝照得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有,连风都停了。沈鹿溪站在光圈外两步远的地方,右手掌心朝下,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出来。”她说。
沉默。
然后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的。黑色的人影从剧院两侧的废墟后面走出来,从广场对面的花坛阴影里走出来,从头顶二楼破碎的窗户里跳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胸前没有任何标识,但腰间都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一个符号——三角形套着圆,圆心一个点。
女人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左边耳垂上一排银色耳钉。她的眼神跟江故不一样,江故是审视,她是打量——像屠夫打量案板上的肉。她走到沈鹿溪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另外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站着,封住了沈鹿溪左右两侧。
“沈鹿溪对吧?”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感情,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开场白。“你身上有特殊的规则印记,跟我们走。”
沈鹿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男人。
“谁派你们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你只需要知道,不跟我们走,你和你身边这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沈鹿溪没有后退。她的手垂在身侧,金色纹路已经亮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她用规则痕迹快速扫描了周围的地形——副本出口的传送光圈还没有完全关闭,残留的规则屏障像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包裹着光圈周围大约五米的范围。那层薄膜正在缓慢消散,但还没散尽,大概还剩三成的强度。
三成。不够用来防御,但够用来做别的。
“退后五步。”沈鹿溪低声对身后的顾渊舟和苏念真说,“站在我身后。”
苏念真立刻照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五步。顾渊舟没动。他看了沈鹿溪一眼,沈鹿溪点了下头,他才慢慢退后,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眼睛始终盯着那三个黑衣人。
女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两个男人同时动了——一个从左侧包抄,一个从正面突进,速度快得苏念真“啊”了一声。沈鹿溪没有躲。她蹲下来,右手掌心按在地面上。金色纹路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那光不是向外扩散的,是向内收敛的,像漩涡一样将残留在副本出口周围的规则屏障全部吸了过来。屏障本来正在消散,被她强行牵引、压缩、重组,在半空中编织成一张半透明的金色蛛网。
规则陷阱。
女人冲进陷阱范围的刹那,金色蛛网猛地收紧,像捕兽夹合拢。三道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浮现,精确地缠住了三个人的脚踝,锁链的另一头嵌在副本出口的光圈边缘,借用了副本规则的力量来固定。
女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攻击者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沈鹿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答错者受副本反噬。答对者,锁链自动解除。这是副本规则,不是我定的。你们打副本这么久,应该知道规则的力量。”
女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想挣脱锁链,但锁链纹丝不动——因为这是规则层面的束缚,不是物理层面的。挣脱规则等于否定副本本身,除非她有改写规则的能力,否则不可能挣脱。
“问。”女人咬着牙。
“你们效忠的对象,真名是什么?”
女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犹豫了。不是不知道答案的犹豫,是知道答案但不敢说的犹豫。那零点几秒的停顿里,沈鹿溪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不是对沈鹿溪的恐惧,是对“说出那个名字”这件事本身的恐惧。
“神明。”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好几度,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话音刚落,规则锁链猛地收紧,三个人同时惨叫出声。金色的电弧从锁链上窜出来,沿着他们的四肢蔓延到全身,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不是电击,是规则反噬——因为“神明”不是真名,只是一个代号。副本判定她答错了。
锁链没有解除,反而缠得更紧了。
女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碎裂的地砖,身体不停地抽搐。另外两个男人更惨,一个已经口吐白沫,眼睛翻白;另一个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沈鹿溪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苏念真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不敢哭出声。
女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着沈鹿溪。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你会后悔的。”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神明……不会放过你……”
一道白光从她胸口炸开,吞没了三个人。光芒散去后,地上只剩下一摊焦黑的痕迹和几片烧焦的布料。猎杀者被传送走了——不是死了,是被规则反噬重创后强制传送回了他们的据点。沈鹿溪知道他们没死,因为规则痕迹没有记录到死亡的能量波动。
苏念真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们……他们走了?”
“走了。”沈鹿溪转身,“但有一个人还会来。”
苏念真还没来得及问“谁”,沈鹿溪已经动了。
她扑向顾渊舟——不,是扑向他身后的那片阴影。顾渊舟的身体比她快,在她扑出去的瞬间就已经转身,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朝阴影的方向按了过去。黑色纹路在他掌心炸开,不是那种缓慢的、像墨水洇开的光,而是爆发式的,像一朵黑色的花在零点几秒内从花苞绽放到盛开。
阴影中藏着第三个人。
不是那个短发女人,也不是那两个男人——是第四个猎杀者。他一直躲在最暗的角落里,等沈鹿溪的注意力被前三个人吸引之后才悄悄靠近。他的目标不是沈鹿溪,是顾渊舟。他的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尖上涂着某种发光的液体,正对着顾渊舟的后心刺过来。
然后顾渊舟的手按在了他的脸上。
黑色纹路的能量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猎杀者的皮肤。那人惨叫了一声,声音凄厉得连苏念真都捂住了耳朵。他试图后退,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黑色能量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干瘪、龟裂,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土地。
他的右臂——握刀的那条臂——从指尖开始变成灰烬。
不是烧焦,是分解。皮肉像沙子一样往下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骨头又变成粉末,粉末飘散在空气中,什么都没留下。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那人看着自己的手臂在眼前消失,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顾渊舟把手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黑色纹路在手背上疯狂跳动,像一条被激怒的蛇。那些纹路比之前粗了一倍,从他掌心蔓延到了手背,又从手背爬上了手腕。他的整个右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股力量太大了,他的手装不下。
苏念真瘫在地上,看着顾渊舟的背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沈鹿溪站在顾渊舟旁边,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尊石膏像。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反射的光,是某种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暗红色光,像烧红的铁放在冷水中慢慢冷却时发出的最后一抹余热。
“姐姐。”顾渊舟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想杀你。”
“我知道。”沈鹿溪说。
“我杀了他们。”
“你只杀了一个。那三个还没死。”
顾渊舟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黑色纹路已经退回了掌心,但颜色比之前深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的烙印。“我不记得刚才做了什么。”他说,“我看到那个人拿刀对着你,然后……我的手自己动了。”
沈鹿溪看着他的眼睛。刚才那抹暗红色的光已经消失了,瞳孔恢复了正常的深灰色,干净得像一块没有被踩过的雪地。
“你受伤了吗?”她问。
顾渊舟摇了摇头。
苏念真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两条腿还在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站住。她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鹿溪……他……他的手……”
“没事。”沈鹿溪打断她,“回去了。”
她没有再回头看地上的焦痕和灰烬,也没有问顾渊舟还能不能走。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几步,顾渊舟从后面跟上来,走在她左边,右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苏念真跟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片废墟,好像怕那些猎人会从阴影里再钻出来。每次回头都什么都没看到,但她还是不停地回。
月亮被云遮住了半张脸,街道两边的路灯坏了大半,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鹿溪的影子走在最前面,顾渊舟的影子紧跟在后面,两个影子贴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苏念真的影子离得最远,有时甚至落在旁边那盏路灯的阴影里,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