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脚步顿了一下。
她蹲在地上,鞋带还没系完,手指停在半空中。深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后脑勺的碎发往脸上糊。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蹲着,盯着地面上一小块泛油光的水泥地。
“你听错了。”她说。
顾渊舟没再说话。
沈鹿溪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她没有回头看,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钉在她后背上,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苏念真在客厅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走之前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半转身看着沈鹿溪,嘴唇动了几次才开口。
“鹿溪,你变了。”
沈鹿溪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没说话。
“你变得更强大,但也更冷了。”苏念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一直在。”
沈鹿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十几年友情沉淀下来的东西。上一世,同样的眼睛在她被献祭之前曾经看着她说“对不起,我没办法帮你”。不是背叛,是懦弱。但在轮回塔里,懦弱和背叛的结局是一样的——都会死人。
“路上小心。”沈鹿溪说。
苏念真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声控灯里,灯光一层一层灭下去,像多米诺骨牌。
沈鹿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手中的白开水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转身看向客厅。
顾渊舟站在玄关,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
他还没换鞋,就那么站着,目光扫过整间公寓。客厅大概十五平,一张旧沙发、一个电视柜、一张折叠餐桌。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世界地图,非洲那块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圈。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
很普通的出租屋。但对一个在地下室关了十几年的人来说,这个地方大概比五星级酒店还要奢侈。
“以后你住客房。”沈鹿溪走过去,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客房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布衣柜,床上铺着干净的浅蓝色床单,枕头上放了一条叠成方块的毛巾。
顾渊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那张铺好的床,喉结动了一下。
“三餐自己解决。”沈鹿溪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抱胸,“冰箱里有吃的,不会做饭就吃泡面。副本攻略我会教你,但你能不能活下来是你自己的事。不要惹麻烦,不要带人回来,不要翻我的房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过去,顾渊舟单手接住了。
“前门钥匙,只有两把,别弄丢了。”
顾渊舟攥着钥匙,终于迈步走进了客房。他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从走廊打进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反着光。
“姐姐。”
“嗯。”
“如果有一天我没用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姐姐也会抛弃我吗?”
沈鹿溪看着他。
三秒。她只停顿了三秒。然后开口说了一个字。
“不会。”
顾渊舟点了点头,转身开始从塑料袋里往外拿东西。断齿的梳子、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T恤、一个空了的火柴盒。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书桌上,摆得很整齐,边缘对齐,间距相等。
沈鹿溪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在灯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她又想起刚才那三秒钟的停顿。不会。她说了不会。但顾渊舟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不是犹豫。
是计算。
她在心里计算了无数次——这把刀能用多久,什么时候该换掉,如果她必须抛弃他以保全自己,她会不会做。答案她知道,顾渊舟也知道。
——
深夜两点,沈鹿溪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个写满规则笔记的本子。
前面几十页都是副本信息,她从第一层写到了第八十九层,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简写,外人看了只会觉得是小学生的鬼画符。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的中间写着一行字。
“还有谁?”
这是她今天下午写上去的。下午她在整理重生记忆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太顺利了。不是她这一世太顺利,而是上一世有些人的行为,放在“重生”这个前提下才说得通。
比如第43层那个提前预判了陷阱的玩家。比如第67层那个在规则反转前一秒改变了答题策略的人。比如第89层那个精准避开了所有必死选项、最终通关的独行玩家。
她上一世以为那些人只是运气好或者脑子聪明。但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巧的事?
沈鹿溪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林渡。男,第43层遇到,当时他预判了一个只有重生者才知道的隐藏规则。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是天才,现在觉得可能不是。
第二个,姜晚。女,第67层,规则反转前一秒改了答案,改对了。那个反转规则是她经历了三次才摸清楚的,姜晚第一次遇到就能精准判断?
第三个,代号“钟”。没人知道真名,第89层那个独行玩家,通关速度比她都快。
她把这三个名字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一世她需要留意这三个人,如果他们也表现出了“先知”特征,那就说明——
重生的不止她一个。
这个念头让沈鹿溪后背一阵发凉。如果其他人也重生了,那她的信息优势就不是绝对的了。更可怕的是,如果对面阵营也有人重生……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跟她在第1章醒来时看到的那条裂缝一模一样。那是这个出租屋自带的裂缝,不是重生带来的幻觉,但每次看到它她都觉得自己还在那个祭坛上。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沈鹿溪翻了个身,竖起耳朵听。不是翻身的声音,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太小了,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顾渊舟在跟谁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隔壁安静了。就在她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动静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字。很轻,很轻,隔着墙几乎听不见。
“……姐。”
沈鹿溪闭上眼睛。
——
隔壁房间,顾渊舟站在镜子前面。
客房里没有穿衣镜,只有书桌上立着的一面小圆镜,是沈鹿溪随手放那儿的。他把它拿起来,对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灯光下,掌心有一道纹路。
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像一根烧焦的丝线嵌在皮肤底下,比沈鹿溪的纹路细很多,颜色也暗很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知道自己有这个东西。从什么时候有的?他不知道。他只记得在地下室的某一天,他的掌心突然开始发烫,然后这道黑色的纹路就出现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直到沈鹿溪伸出手握住他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她掌心的金色纹路。
一样的。不一样的。
他把手掌凑近镜子,黑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活物的呼吸。那些人——顾家的人——把他关在地下室里,叫他怪物。他们不知道他们说得有多对。
顾渊舟放下镜子,看向窗外。隔壁房间的灯已经灭了,窗帘后面一片漆黑。
“姐姐,你最好别骗我。”
他对着黑暗说。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影子就晃。晃着晃着,那些影子拼成了一个形状——螺旋。和他在地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梳妆台上的火柴盒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