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的案子，检察院那边已经正式受理了。”
李勇把文件放在林子川桌上，看着他收拾背包的动作，眉头拧成了疙瘩。“林队，你真要去？那封信……太邪乎了。死了三年的人，给你发葬礼请柬？”
林子川拉上背包拉链，动作很稳。“正因为他‘死’了三年，我才必须去。”
“万一是陷阱呢？”王磊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顾沉舟虽然进去了，可他背后有没有别人？那把手枪怎么来的？陆战教官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全是坑！”
“是陷阱，就更要去。”林子川把背包甩到肩上，目光扫过桌上那份移交检察院的案卷副本，“坑填不上，永远有人会掉进去。陆战是我师父，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真相不会自己走到你面前。”
李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让开了路。
走廊里，陈雨婷靠着法医办公室的门框，手里拿着个深蓝色的小绒布盒。她没穿白大褂，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些，但眼底的疲惫还在。
林子川走过去。
“路上小心。”她把盒子递过来，声音很轻，却清晰，“这个，你先拿着。”
林子川接过。盒子很轻，他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枚他买来后，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送出去的戒指。
“等我回来，”陈雨婷看着他，眼神平静里压着很深的情绪，“亲手给我戴上。”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用力搂进怀里。陈雨婷的下巴抵在他肩头，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都默契地放轻脚步，快速绕开。
几秒钟后，林子川松开她，把戒指盒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贴胸放着。
“走了。”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王磊追上来，趁林子川不注意，飞快地把一个薄薄的、硬币大小的金属片拍在他背包侧面的夹层里。
“林队！”王磊压低声音，“定位器，最新型号，续航一周。我知道劝不住你，但至少……万一有事，我们得知道你在哪儿。”
林子川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王磊的肩膀，力道很重。“谢了。”
他没说多余的话，大步下楼。
引擎声在刑侦支队院子里响起，随后远去。
陈雨婷走回办公室，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SUV汇入傍晚的车流，直到看不见。她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顾沉舟案的伤情鉴定报告，开始逐字核对。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
通往北山公墓的路越开越偏，路灯稀疏，最后完全消失。车灯切开浓重的夜色，两侧是黑黢黢的山影和偶尔掠过的、光秃秃的枝桠。
林子川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咬在嘴里，没点。
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陆战。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三年前，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他的师父，也是“心碎者案”的现场指挥。行动那晚，暴雨，废弃化工厂。交火，爆炸。事后清理现场，找到了陆战烧得几乎无法辨认的配枪和部分衣物残片，DNA比对确认。追授一等功，葬在北山公墓。
葬礼那天，林子川站在墓碑前，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陆战教过他格斗，教过他枪械，教过他如何从最细微的痕迹里重建现场，更教过他——警察这行，心里得有一杆秤，一头压着真相，一头压着人命。
可现在，那杆秤悬空了。
那封手写信，字迹他反复比对过，是陆战的。送信的人没留下任何有效线索。92式手枪，他的配枪，编号没错，三年前在化工厂丢失，如今出现在顾沉舟货车的暗格里。
顾沉舟直到被押上警车，还在冷笑，说：“林子川，你以为抓到我就结束了？游戏才刚开始。”
游戏？
林子川踩下刹车。
车灯照亮了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门楣上“北山公墓”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门没锁，虚掩着。
他关掉引擎，推门下车。
深夜的墓园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月光惨白，照着一排排整齐的墓碑，碑上的照片和名字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林子川从背包侧袋摸出强光手电，拧亮，光束刺破黑暗。
他沿着主路往里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格外清晰。手电光扫过两侧，掠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最终停在了墓园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那里立着一块黑色大理石墓碑，比周围的都更简洁，也更肃穆。
光束落在碑面上。
**陆战之墓**
**生于1968年3月12日**
**卒于2020年11月7日**
**一生忠于职守**
墓碑前很干净，没有祭品，没有香烛。只有一层被风吹过来的、薄薄的枯叶。
而在墓碑旁边，背对着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人影。
人影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手电光不可避免地照到了那人的脸。
林子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光束里，那张脸有着熟悉的、刀削斧凿般的轮廓，深刻的法令纹，紧抿的嘴唇。只是比记忆里苍老了些，鬓角全白了，眼神在强光下微微眯起，却锐利如昔。
那人看着林子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久违的、令林子川骨髓发冷的熟悉感。
“子川，”他说，“你来了。”
月光越过松柏的枝桠，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墓碑和满地枯叶上，紧紧纠缠在一起。
（第36单元“恩师的‘葬礼’”，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