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沈鹿溪被隔壁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响动，是光。一道黑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像一条细细的蛇贴在地板上爬。她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门前停了两秒，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光。顾渊舟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转身回去洗漱的时候，掌心的金色纹路忽然跳了一下。不是发烫，是跳，像一根琴弦被人拨动了。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纹路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偏橙。她把手指按在纹路上，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脉动，频率跟心跳不一样，更快，像秒针。
有点意思。
她换了身运动服，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敲了敲顾渊舟的门。
“出来吃早饭，然后训练。”
门开了。顾渊舟穿着昨天的卫衣站在门口，头发翘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显然又没睡。沈鹿溪把牛奶递过去，他没接，盯着那杯牛奶看了两秒才伸手拿过去，双手捧着，像捧着一杯热水。
“训练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规则能量。”沈鹿溪靠在对面的墙上，喝了口牛奶，“你通关副本获得了两百点规则能量，还没用。我教你怎么强化自己。”
顾渊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怎么用？”
“靠意念。想着能量流动的方向，它会自己找到该去的地方。”沈鹿溪顿了顿，“这是最基础的用法，上一世我花了三天才学会。你试试。”
顾渊舟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沈鹿溪看着他，注意到他的呼吸在变慢，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是整个人在往内收。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握着杯子的手背上浮起一条很细很细的黑色线条，从手腕往指尖延伸。
沈鹿溪的掌心猛地烫了一下。
金色纹路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被动发光，是主动的、激烈的，像在呼应什么。她盯着顾渊舟手背上那条黑线，它没有继续延伸，停在中指根部就不动了。
顾渊舟睁开眼。“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规则。”他的眼神有点恍惚，“空气里有痕迹，像……像水面上干了的指印。到处都是，墙壁上，天花板上，你身上也有。”
沈鹿溪沉默了几秒。她花了三天才学会感知规则能量，顾渊舟用了不到半分钟。而且她能看见规则是靠规则痕迹的加持，他靠的是什么东西？那根黑色纹路？
她没时间细想，因为门铃响了。
——
门外的快递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抱着一个纸箱。他按了门铃之后没有像普通快递员那样低头看手机，而是直直地盯着猫眼。
沈鹿溪从猫眼里看了他一眼。
掌心的金色纹路又跳了一下。这次不是呼应顾渊舟，是在警告。那个快递员身上有规则能量的波动——不是通关副本后残留的那种微弱能量，是正在运行中的能量，像电热水壶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在翻涌。
沈鹿溪退后一步，冲顾渊舟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后门。
顾渊舟看了她半秒，转身无声地走进厨房。
沈鹿溪打开门，脸上挂着一个刚睡醒的迷糊表情。“哪位？”
“快递，麻烦签收一下。”快递员的声音很平，像在背台词。他把纸箱递过来，另一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
“谁的快递？我没买东西啊。”沈鹿溪歪着头看了一眼纸箱上的面单，上面的地址是打印的，收件人写的是“沈小姐”，没有全名。
她已经能确定这个人是来找茬的了。轮回塔降临后快递系统早就瘫痪了，哪来的快递？
“那我帮你查一下。”快递员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一道寒光。
沈鹿溪早有准备，侧身一闪，那把匕首擦着她的肩膀扎进了门框里。木屑飞溅。她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往外拧，同时膝盖顶向他的腹部。快递员显然受过训练，身体后仰躲开了膝盖，但沈鹿溪的脚已经踢中了他的小腿骨。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顾渊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绕到了走廊，从背后把快递员撂倒了。他的动作不算专业，但够狠——一只手掐着对方的脖子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右手腕，把匕首卸了。快递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谁派你来的？”沈鹿溪蹲下来，把匕首捡起来看了看。刀身上刻着一个符号——一个三角形里面套着一个圆，圆心有一个点。
快递员咬着牙不说话。
沈鹿溪没有浪费时间严刑逼供。她把手按在对方的额头上，将意识沉入规则痕迹。金色纹路亮了一下，她“看见”了这个人身上的规则能量流动轨迹，那些能量连接着一段信息碎片——不是记忆，是能量携带的“任务指令”。她能读。
“猎杀者组织。”沈鹿溪松开手，站起来，“你被标记为S级关注对象，因为我身上的规则痕迹和副本中的异常表现。你们还在找另一个东西——拥有黑色规则印记的人。”
快递员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沈鹿溪看了顾渊舟一眼。少年掐着对方脖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快递员嘶吼。
“你已经说了。”沈鹿溪把匕首装进自己口袋里，“打电话告诉你们组织，沈鹿溪不好惹。另外，那个有黑色印记的人你永远找不到。”
顾渊舟松了手，快递员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鹿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匕首。三角形里套着圆的符号——她在上一世见过这个符号，那是在第70层以后的事了，猎杀者组织是塔中后期才会出现的势力，专门猎杀有特殊印记的玩家。这一世他们提前出现了，因为她暴露了太多。
“你刚才说另一个东西，”顾渊舟站在她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是这个吗？”
黑色纹路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沈鹿溪盯着那条纹路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金色和黑色碰在一起的瞬间，空气里响起了嗡的一声，像琴弦共振。两条纹路同时亮了起来，沈鹿溪这才看清——它们的形状完全对称。她的金色纹路是顺时针旋转的螺旋，他的黑色纹路是逆时针的。像一个被劈成两半的圆。
“所以你就是他们要找到那个人。”沈鹿溪收回手，“从现在起，你哪儿都别去，跟我寸步不离。”
顾渊舟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掌心，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姐姐，你说过不会抛弃我的。”
沈鹿溪正要回答，一道机械音从天上劈下来。
“公告：第31层副本‘镜子迷宫’将于五小时后开启。坐标：城西万象城负一层。强制附近区域所有已通关玩家参与。未按时进入者抹杀。”
沈鹿溪骂了一声。五小时，从这里到城西要一个半小时，她只有三个半小时的准备时间。镜子迷宫是第31层的副本，难度比三分钟课堂高了一个档次，规则更复杂，陷阱更多。上一世她在这个副本里差点死了三次，最后是靠运气活下来的。
这一世她不需要运气。
“念真。”她拨通电话，“五小时后进副本，镜子迷宫。你现在过来，我给你们讲规则。别迟到。”
挂了电话，她转身进了房间，从抽屉里翻出规则笔记本，翻到第31层那一页。上面只写了几个关键词：镜中人、反转、镜像猎杀者、不要对视超过五秒、出口在最大的镜子里。
她需要把这几个关键词扩展成完整的生存指南。时间不多，手速要快。
沈鹿溪坐下来开始写，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急促而清晰。顾渊舟站在她身后，弯着腰看她在纸上写什么。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但沈鹿溪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像一团不烫的火靠在她后背。
写了十几页，她停下来甩了甩手腕。
顾渊舟忽然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纸面上的一行字——“不要对视超过五秒”。
“为什么是五秒？”他问。
沈鹿溪想了想。“规则就是这么写的。超过五秒，镜子里的你会活过来，吃掉你。”
“那如果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六秒呢？”
“你会死。”
“如果我盯着镜子里的姐姐看六秒呢？”
沈鹿溪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那我会死。”她说。
顾渊舟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他没有再问问题，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沈鹿溪，一杯自己端着喝。
沈鹿溪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的。
苏念真四十分钟后才到，推开门的时候气喘吁吁，脸上挂着一道红印子，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镜子迷宫？第31层？我们才打完第20层啊，怎么直接跳到31层了？”
“规则就是这样，副本层数不是依次开放的，是随机刷。”沈鹿溪把写好的规则递给她，“背下来，进副本后别乱看，别乱说话，跟着我。”
苏念真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镜像猎杀者是什么东西？”
“副本里的怪物，会从镜子里钻出来。它看不见静止的物体，所以如果它出现，你别动就行。”
苏念真咽了口唾沫，开始背规则。
沈鹿溪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四小时。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楼下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辆废弃的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
她看见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站在街对面，抬头看着她的窗户。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马路中间的黑树。沈鹿溪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个人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消失在了巷口。
掌心发烫。
不是警告，是识别。那个人身上有规则能量，而且很强。比她强。
沈鹿溪拉上窗帘，转身看了一眼正在背规则的苏念真和正在擦匕首的顾渊舟。
“准备出发。”
顾渊舟把匕首插进腰带里，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掌心的黑色纹路闪了一下，像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