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城负一层以前是个超市，现在变成了一片镜子构成的迷宫。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全亮着，白光打在无数面镜子上，折射出密密麻麻的光斑，看得人眼睛发花。
沈鹿溪站在入口处，等顾渊舟和苏念真走过来。他们已经进了副本——入口是一个旋转的光圈，踩进去的瞬间身体就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再睁眼就站在了这里。身边还有其他玩家，粗粗数了一下大概十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
所有人的面前同时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副本：镜子迷宫（第31层）。规则：每位玩家拥有一名镜像分身，分身将延迟三秒模仿玩家动作。玩家需在迷宫内找到‘真实之镜’并击碎属于自己的镜像分身。限时一小时。超时或分身实体化后将主动猎杀本体。祝您游戏愉快。”
苏念真读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击碎自己的镜像？怎么击碎？用手吗？”
沈鹿溪没理她，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玩家。十个人里，有五个人站在一起的姿势很奇怪——他们的身体朝向不一致，但目光同时锁定在她身上。那种默契不是陌生人之间能装出来的。
她闭上眼睛，用规则痕迹感知了一下。
那五个人身上都有规则能量波动，而且波动频率相同。跟早上那个快递员一模一样。猎杀者。五个。
“别往右边看。”沈鹿溪低声对顾渊舟和苏念真说，“有五个不怀好意的，我们先进迷宫。”
她选了一条看起来最窄的通道，快步走了进去。镜子把她走路的姿势延迟三秒反射出来，看起来像是在同步播放一个慢半拍的视频。苏念真跟在后面，她的镜像也跟着她，三个人六道身影在镜子里层层叠叠地反射，像是走进了无限循环的空间。
走了大概两分钟，身后的脚步声变多了。
沈鹿溪没有回头，用规则痕迹感知了一下——三团规则能量正在快速接近，距离大概二十米，还在缩短。猎杀者派了三个人来追她，另外两个不知道埋伏在哪里。
“鹿溪，有人在追我们！”苏念真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发抖。
“我知道。”沈鹿溪放慢脚步，走进了一条死路。前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反射出三人的身影和他们身后正在逼近的三个男人。
三个男人都穿着深色的夹克，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把跟早上那把同款的匕首。他们看见沈鹿溪走进死路，脸上露出了“猎物已入陷阱”的表情，加快了脚步。
“沈鹿溪。”领头那个男人一边走一边说，“跟我们走一趟，保证不动你。反抗的话——”
“你们在猎杀者组织里排第几？”沈鹿溪转过身，靠在镜面上，双手插兜。
三个男人同时顿了一下。
领头的那人反应最快，脸色一沉。“你知道的太多了。”他加速冲过来，匕首反握，目标是沈鹿溪的肩膀——他要活捉，不是杀。
沈鹿溪没有躲。
她等着那个人冲到面前，在最后一秒侧身，同时把手按在了旁边的镜面上。规则痕迹激活，金色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光，它在做的事不是攻击，是改写——她激活了副本规则中的一条隐藏设定：镜像分身的实体化时间可以人为提前。
那面镜子里的镜像——不是沈鹿溪的，是那个领头的猎杀者的——突然从镜面里走了出来。
它的动作比本体延迟了三秒，但实体化的速度不慢。猎杀者头领还没反应过来，他的镜像分身已经伸出手臂横在他喉咙前面，像一根铁棍。他撞上去的瞬间，喉结发出咔嚓一声，整个人弹了回去，撞在后面的镜面上，滑下去的时候已经不动了。
剩下两个猎杀者愣住了。
沈鹿溪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再次激活规则痕迹，这次同时激活了两面镜子。那两个猎杀者的镜像分身在延迟三秒后实体化，但没有攻击本体——沈鹿溪在激活的时候改写了指令，让镜像分身直接把本体推进了镜面里。不是简单的推进，是利用镜子迷宫的规则制造了一个闭环牢笼——本体被自己的镜像锁在镜面夹层中，出不来也死不掉，但会被规则判定为“已出局”。
三分钟，三个猎杀者，全部解决。
苏念真张着嘴站在后面，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你你你……你怎么做到的？”
“规则。”沈鹿溪拍了拍手上的灰，“懂了规则，你就懂了怎么杀人。”
她转身准备往回走，去找剩下的两个猎杀者。刚拐过弯，就听见了苏念真的尖叫声。
——
另外两个猎杀者没有追沈鹿溪，他们去追了顾渊舟和苏念真。
不对——他们本来想追苏念真，但顾渊舟站在苏念真前面，挡住了他们的路。两个猎杀者对视一眼，同时从腰间抽出匕首，一左一右包抄过来。他们没把这个十几岁的少年放在眼里，毕竟他看起来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顾渊舟看着他们冲过来，什么都没做。
等第一个人冲到面前，匕首刺向他胸口的时候，他才动了。他的动作不像沈鹿溪那样有章法，甚至算不上技巧，就是快。快到他出手的时候对方还没看清他的手在哪里。
顾渊舟的右手按在了第一个猎杀者的脸上。
掌心黑色纹路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圈暗光，像墨水泼进了水里。那个猎杀者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鼻子、嘴巴同时渗出血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下去。不是规则攻击，不是能量冲击——是黑色纹路本身在“吸取”什么东西。
第二个猎杀者看见同伴倒下，脚步顿了一下，但已经来不及了。顾渊舟转身，左手掐住他的脖子，右手五指张开按在他的胸口。黑色纹路再一次亮起，这个人也跟第一个一样，七窍流血，身体软得像一摊泥。
两个人都没死。但他们的规则能量被抽干了，像被拧干的毛巾。
苏念真靠着镜子，腿软得站不住。她看着顾渊舟的背影，只觉得那不是一个少年，是一把开了刃的刀。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暖的光，是那种熄灭又燃起的、带着点疯狂的光。
沈鹿溪赶到的时候，两个猎杀者已经瘫在地上了。她看了一眼他们的状态，又看了一眼顾渊舟的右手——黑色纹路比之前亮了很多，像吃饱了东西。
“你吸了他们的规则能量？”沈鹿溪皱眉。
顾渊舟把手插进口袋，歪了歪头。“它们自己进来的。”
沈鹿溪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因为迷宫深处传来了一声巨响。所有的镜子同时震动了一下，镜面上浮现出裂纹，但不是破碎，是那些裂纹在动，像活的血管在镜面上蔓延。
然后那个东西从迷宫深处走了出来。
它不是一个完整的生物，是由无数块破碎的镜片拼凑而成的人形。高约三米，身体表面全是镜子，每一块镜片都反射出不同的画面——有的反射玩家恐惧的脸，有的反射迷宫通道，有的反射一些沈鹿溪不认识的地方。它的头部是一个多面体，每个面上都有一只眼睛，那些眼睛同时转动，锁定在沈鹿溪身上。
“被神明标记的祭品。”它的声音像碎玻璃互相摩擦，“你的味道……真好。”
沈鹿溪的掌心烫得快要烧起来。她用规则痕迹读取这个怪物的信息——镜像猎杀者，副本核心BOSS，但同时，它身上有猎杀者组织的召唤印记。这意味着它不是副本自然生成的怪物，是被猎杀者组织用某种方法提前召唤到副本里的。
目标不是通关，是她。
“念真，找个角落躲起来。”沈鹿溪盯着那个怪物，“顾渊舟，你站我后面。”
顾渊舟没动。他站在她旁边，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黑色纹路在掌心若隐若现。他看着那个镜子怪物，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专注。
“姐姐。”他说，“这个我能杀。”
“不。这是副本BOSS，规则限制了你不能直接攻击它。”沈鹿溪按住他的手腕，“我们要先找到真实之镜，击碎自己的镜像，然后才能攻击本体。这是规则顺序，不能乱。”
怪物又走近了一步，它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碎裂的影子。那些影子不是连成一片的，是碎的，像打碎的墨水瓶洒了一地。
“祭品。”它伸出由镜片拼成的手，朝沈鹿溪抓过来，“你的镜像……我已经藏好了。”
沈鹿溪的心沉了一下。真实之镜被这个怪物藏起来了，不找到真实之镜就没办法击碎镜像，一小时之后镜像实体化，他们会腹背受敌。
她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规则痕迹。金色纹路爆发出最强的光芒，她用这个光芒去“扫描”迷宫的每一面镜子。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规则痕迹去感知每一面镜子背后的能量流向。真实之镜不是普通的镜子，它反射的不是人的样子，是规则的底层编码。
找到了。
迷宫最中央，被怪物的身体挡住了。
“苏念真，躲好！”沈鹿溪睁开眼，“顾渊舟，帮我拖住它三十秒。三十秒就够了。”
顾渊舟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好。”
他往前迈了一步，黑色纹路在掌心完全张开，像一朵倒着开的花。怪物的所有眼睛同时转向了他，那些碎玻璃一样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身影——一个瘦削的、苍白的、站在无数镜子中间的黑衣少年。
“你也有印记？”怪物的声音变了，不是碎玻璃，是更低沉的东西，“黑色……你是被遗弃的那个——”
顾渊舟没等它说完，冲了上去。
他不能直接攻击BOSS——规则限制了他，但他的黑色纹路可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做一件事：吸引仇恨。他把自己的规则能量像饵料一样释放出去，让怪物的所有攻击目标都锁定在他身上。怪物的镜片手扫过来的时候，他矮身躲过，退了三步，又冲上去。
三十秒。沈鹿溪跑到迷宫中央，那面真实之镜就在怪物的脚下。它用身体护住了那面镜子，但体型太大，护不全。沈鹿溪从它的左腿旁边钻进去，蹲在真实之镜面前。
镜面上映出了她的脸，然后是延迟三秒的动作。
她伸出右手，按在镜面上。金色纹路和镜面接触的瞬间，镜子里的动作停止了延迟——同步了。镜像跟她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右手按在镜子内侧，两只手掌隔着镜面贴在一起。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快递员手里缴获的匕首，反握，对准镜面。
“击碎自己的镜像。”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规则，然后把匕首砸进了镜面。
玻璃碎裂的声音像炸雷。镜子里的镜像从中间裂开，碎片飞溅，那些碎片在空中就开始融化，变成金色的光点消散。但有一块碎片没有消散，它落在了沈鹿溪的掌心里，变成了一面小圆镜。
“真实之镜碎片（1/3）：可反弹一次镜像攻击。集齐三片可合成真实之镜（已获得1/3）。”
她来不及看第二眼，怪物已经转过身来。
怪物失去脚下的真实之镜后，动作明显变慢了。它低头看着沈鹿溪，那些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像蜡烛被风吹灭。但它还没有死，它只是失去了对真实之镜的控制，本体还在。
“你们……跑不掉的……”它的声音越来越弱，“猎杀者……不会放过你……被标记的祭品……”
沈鹿溪站起来，把真实之镜碎片装进口袋，走到顾渊舟身边。少年身上多了几道被镜片划伤的伤口，袖口破了，渗出血来，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些伤口长在别人身上。
“你的镜像呢？”沈鹿溪问他。
顾渊舟指了指一面墙。他的镜像就在那面镜子里，正盯着他看，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
沈鹿溪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二十分钟。她没有精力在这个副本里解决所有人的镜像了——规则说了，每个人必须自己击碎自己的镜像，她不能代劳。但她可以教他们怎么击碎。
“看着。”她对顾渊舟说，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对准他的镜像，不是砸，是用碎玻璃的边缘在镜面上划了一下。不是划破镜子，是划破了规则——她用规则痕迹找到了顾渊舟镜像的“锚点”，那个连接镜像和本体的规则链条，然后切断了它。
镜子里的镜像僵了一下，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了下去，碎了一地。
“好了。”沈鹿溪把碎玻璃扔了，“苏念真，过来，我帮你弄。”
苏念真从角落里爬出来，腿还在抖，但至少还能走路。沈鹿溪用同样的方法切断了她的镜像锚点，苏念真的镜像碎得比顾渊舟的慢一些，但最终还是碎干净了。
三个人的镜像都解决了，但沈鹿溪注意到一件事——她的镜像碎裂之后，那些碎片里藏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被她口袋里的真实之镜碎片吸收了。也就是说，她击碎自己镜像这件事，本身也在强化真实之镜碎片。
副本接近尾声，迷宫开始崩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熄灭，镜子一块接一块地碎裂，那个怪物站在原地，身体表面的镜片开始脱落，像一座正在坍塌的玻璃雕塑。
它用最后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猎杀者……会在塔外等你……祭品……”
然后它碎了。
沈鹿溪、顾渊舟、苏念真三人被传送出副本，站在万象城负一层的超市废墟里。头顶的水泥板裂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满地的碎玻璃上。
苏念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我我我还活着……我真的还活着……”
顾渊舟站在沈鹿溪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掌心。黑色纹路比进副本前又亮了一些，而且边缘多了一道很细很细的金色光晕。
沈鹿溪也注意到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金色和黑色的纹路在她掌心和他的手背之间产生了一种共振，像两个频率相同的音叉。
“姐姐。”
“嗯。”
“那个怪物说我是‘被遗弃的那个’。”顾渊舟的声音很平，“什么意思？”
沈鹿溪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但我会查清楚的。”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在跳，在说——你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走出超市废墟的时候，她在门口的台阶上绊了一下，鞋底蹭掉了台阶边缘的一块碎水泥。
水泥块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