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万象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鹿溪第一个注意到不对劲。街道太安静了——不是那种深夜的安静,是被人为清场过的安静。路边的垃圾桶倒了一个,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但周围没有野猫也没有老鼠。对面楼的窗户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扇窗透光。
“往回走。”沈鹿溪停下脚步,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从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墨汁。黑色的作战服,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他们站成一个半圆,封死了所有退路。
人群中间让开一条路,一个银发青年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头发是那种天生的银白色,不是染的。五官很锐利,像刀削出来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审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手里拄着一根半人高的银色手杖,手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沈鹿溪。”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终于见面了。”
顾渊舟往前迈了半步,被沈鹿溪按住了肩膀。
“你是谁?”沈鹿溪的手按在顾渊舟肩上,拇指在他锁骨上方轻轻点了一下——这是她跟他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别动,让我来”。
银发青年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晚宴。“江故。猎杀者组织亚洲区负责人。沈小姐,我们想和你谈谈。”
猎杀者组织。沈鹿溪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上一世的记忆对了一下。上一世她是在第70层以后才听说的猎杀者组织,那时候他们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跨区势力,专门猎杀有特殊印记的玩家。她一直以为他们是在塔中后期才形成的,现在看来——他们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前期隐藏得够深。
“谈什么?”沈鹿溪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问今天是几号。
江故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顾渊舟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来。“很简单。你把他交给我们,猎杀者组织保证你通关至90层,并提供你所需的一切资源。规则能量、稀有道具、副本情报——你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你觉得我会相信杀人狂魔?”
江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杀人狂魔?沈小姐,你在副本里杀了多少人心里没数吗?三分钟课堂,你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们不过是同类。”
沈鹿溪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的条件不变。”江故把手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暗红色的宝石亮了一瞬,“交出顾渊舟。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如果我说不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
江故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动——规则能量。不是沈鹿溪见过的那种零散的能量流,而是一个完整的、高度压缩的能量场。那个场域的边缘在空气中扭曲了光线,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
沈鹿溪的掌心开始发烫。她用规则痕迹去感知江故的能量场,结果让她后背一凉——这个人的规则能量储备至少是她的五倍,而且能量的纯度比普通玩家高了好几个档次。这不是靠通关副本积累出来的,是有人直接“喂”给他的。
献祭。沈鹿溪脑子里闪过这个词。只有通过献祭他人获得的规则能量,才会有这种不自然的纯度和压迫感。
她咬着牙抵抗那股威压,金色纹路在掌心疯狂跳动,但能量的差距太大了,像是用一把伞去挡台风。膝盖开始发软,额头上渗出了汗。
顾渊舟动了。
他挣脱沈鹿溪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抬起来。他现在的状态连自己走路都费劲,黑色纹路已经退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还是把手伸了出去,挡在沈鹿溪前面。手指在发抖,可那截瘦削的手臂横在那里,像一把生锈的刀横在路中间。
沈鹿溪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来。“我说了别动。”
她从口袋里掏出真实之镜,举到眼前,对准江故。
镜面亮了一下。
不是反射江故的样子,是反射出他身上的规则能量结构。沈鹿溪看见了——那些能量的来源不是他自己的身体,而是他手杖顶端那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里面封存着至少十几个人的规则能量,被压缩成了一颗固体。他的能量场看起来很强大,但那不是他的力量,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有一个致命弱点——它会在使用后被“归还”,归还的过程中会有一个虚弱期。
江故的威压突然收住了。
他盯着沈鹿溪手里的真实之镜,浅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警惕。“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能看穿你底牌的东西。”沈鹿溪把镜子放下,直视他的眼睛,“你的力量来自献祭,不是你自己的。每用一次就会有一个虚弱期,我没说错吧?”
江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住手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现在释放威压,就是在消耗那颗宝石里的能量。”沈鹿溪继续说,“等能量耗完,你连站都站不稳。你觉得在你的能量耗完之前,你能抓住我们吗?”
沉默。
江故看着她,她也看着江故。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周围的人谁都没动。
然后江故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牙齿,看起来是真的觉得有趣。
“有意思。”他松开手杖,威压消失了。“沈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着顾渊舟。
“顾渊舟。”他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你记住,你的命不属于你。神明迟早会来回收。”
顾渊舟盯着他,没有说话。
江故带着他的人走了。那群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入阴影中,消失在废墟的各个出口里。几秒钟的功夫,周围就只剩下了沈鹿溪、顾渊舟和苏念真三个人。
苏念真一直憋着气,直到确认那些人真的走了才敢吐出来。“那个人……那个人是谁啊?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神明迟早会来回收’?”
“闭嘴。”沈鹿溪说。
她蹲下来,把真实之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镜面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不是使用造成的,是刚才照江故的时候被他的能量场反噬留下的。传说级道具都扛不住他的能量场,这个人比她预估的要强得多。
“姐姐。”顾渊舟站在她旁边,垂着右手。
“嗯。”
“我不会被回收。”
沈鹿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单纯的、不容置疑的陈述。好像在说“天是蓝的”一样确定。
“我知道。”沈鹿溪站起来,“所以你要变得更强。强到谁都回收不了你。”
顾渊舟点了点头。
三个人继续往回走。走出万象城的停车场,到了马路上,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三条长长短短的黑线。
沈鹿溪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没有网络,轮回塔降临之后这些东西就陆陆续续地瘫痪了。但手机还有电,还能当手电筒使。
她把手电筒打开,照了一下前面的路。
光照到的地方,地面上有脚印。不是他们三个人的——那些脚印更大,更深,是成年男人的。而且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印从对面的巷子里出来,沿着他们刚才走过的路延伸,然后在他们现在站的位置附近消失了。
不是上楼了,不是进下水道了,是凭空消失了。
沈鹿溪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些脚印,发现脚印的边缘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银色粉末。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味道,但指尖接触粉末的地方开始发凉,像涂了风油精。
她把粉末蹭掉,站起来。
“那些猎杀者是怎么知道我们从哪个副本出来的?”苏念真忽然问了一句。
沈鹿溪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她也在想。副本出口是随机的,不可能被提前蹲守。除非——有人一直在跟踪她们,从家里一直跟到了万象城。或者,猎杀者组织里有能预测副本出口的人。
两种可能性都很麻烦。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苏念真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说:“我今天不回去了,行吗?我害怕。”
沈鹿溪看了她一眼。“行。你睡沙发。”
上楼,开门,进屋。沈鹿溪先进去把每间房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人动过才让苏念真和顾渊舟进来。苏念真抱着沙发上的靠垫缩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鼻息很重,大概是累坏了。
顾渊舟没有回客房,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把右手举到眼前看。黑色纹路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姐姐。”
沈鹿溪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他一杯。
“那个银头发的说我的命不属于我。”顾渊舟接过水杯,没有喝,“那属于谁?”
沈鹿溪在他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水。“不知道。但我会查清楚。”
“如果查清楚之后,发现我真的是个怪物呢?”
“你本来就是怪物。”沈鹿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事实。“我也是。”
顾渊舟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骂你。”沈鹿溪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是在说一个事实。这个世界已经不正常了,正常人在这个不正常的世界里活不下去。怪物才能活。”
顾渊舟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有水珠,顺着玻璃表面往下滑,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指上。
“那姐姐会一直跟怪物在一起吗?”
沈鹿溪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街道。路灯下什么都没有,连一只野猫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她拉上窗帘,转身的时候发现顾渊舟还坐在地板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水杯。水已经凉了,他没喝。
“去睡。”沈鹿溪说。
顾渊舟站起来,端着那杯凉水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沈鹿溪站在原地,看着他关上的那扇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金色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形状和顾渊舟的黑色纹路完全对称。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苏念真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沈鹿溪把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端起来,一口喝完,关灯,回了自己房间。
客房里,顾渊舟没有上床。他坐在书桌前,把那面小圆镜立起来,对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黑色纹路在镜子里几乎看不见,但房间没开灯,黑暗反而让那道纹路显现了出来——它在一明一暗地闪着,像心跳。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下镜面上自己的脸。
冰冷。
窗外雨越下越大,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间屋子。闪电熄灭的瞬间,镜子里的倒影没有消失,还站在原地,嘴角挂着他从来没有露出过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