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通知来得毫无征兆。
沈鹿溪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一块半透明的红色面板就炸开在她面前，边缘闪着警告意味的脉冲光。水滴顺着发梢滴在面板上，没有溅开，直接穿过去了。
“强制副本通知：所有通关层数30层以上的玩家，必须在24小时内进入第45层副本‘背叛者宴会’，否则抹杀。副本类型：阵营对抗+内奸机制。最低参与人数20人，当前已锁定区域玩家数量：127人，将随机筛选20人进入。”
沈鹿溪看了一眼自己的通关记录：第20层（三分钟课堂），第31层（镜子迷宫）。只有两层，但系统判定她“有效通关层数”是31层——因为第20层和第31层之间有跳层，但规则能量积累已经达到了30层以上的标准。顾渊舟也是同样情况。
苏念真从沙发上爬起来，揉着眼睛看完自己的面板，脸白了。“我才通关了两层，为什么我也要被强制？”
“因为你跟着我拿了高层副本的评价，系统把你的综合评级拉上去了。”沈鹿溪擦着头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是你比别人拿的规则能量多。坏事是你会被拉进你打不过的副本。”沈鹿溪把杯子放下，转身看着苏念真，“所以这次进去，你一个字都别说，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别做。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苏念真用力点了点头。
顾渊舟从客房走出来，右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他昨晚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精神状态比昨天好得多，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淡了一些。他看了一眼面板，什么也没说，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沈鹿溪旁边喝。
“你不怕？”苏念真问他。
顾渊舟把水咽下去。“怕什么。姐姐在。”
苏念真张了张嘴，把“你就这么信任她”咽了回去。
——
二十四小时后，三人站在城东一座废弃的剧院门口。副本入口是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悬浮在剧院大门的位置，边缘偶尔闪过暗红色的光。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了，有男有女，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不等。
沈鹿溪扫了一眼人群，把几张脸记在脑子里。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高瘦男人，站在最角落，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他的站姿很奇怪，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虚点地面，像是在防备什么。沈鹿溪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硬币，不停地翻转。这个动作她在上一世见过——第67层那个在规则反转前一秒改了答案的人。林渡。他也被拉进这个副本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冲锋衣，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目养神。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沈鹿溪用规则痕迹感知了一下——她身上的规则能量波动非常平稳，平稳到不像人类。姜晚。
第三个目标没出现。那个代号“钟”的独行玩家，沈鹿溪没在人群里看到符合特征的人。
“进副本。”沈鹿溪收回目光，拉上顾渊舟和苏念真，迈进了黑色漩涡。
——
光芒散尽，他们站在一座庄园的大厅里。
大厅的装修风格是巴洛克式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画的全是同一张脸——一个戴面具的人，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地面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棋盘格，每个格子边长一米，整间大厅的地面就是一张巨大的棋盘。
二十个人站在棋盘格上，每个人脚下是一块白色格子。
一块巨大的金色面板浮现在大厅中央。
“副本：背叛者宴会（第45层）。规则：玩家将被分为四个阵营，每阵营五人。每个阵营中隐藏着一名‘背叛者’，背叛者的任务是让本阵营任务失败。非背叛者玩家需在宴会进程中找出背叛者并处决。每完成一轮任务，全阵营可进行一次投票，得票最高者处决。若处决的是真正的背叛者，阵营全体奖励；若处决错误，阵营全体受罚。背叛者全部被处决或所有任务完成后，副本结束。”
面板上的文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二十道光芒从天而降，每个人被一道光笼罩。光柱的颜色不同——蓝色、红色、绿色、黄色，每种颜色五个人。
沈鹿溪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光，蓝色。
顾渊舟也是蓝色。苏念真也是蓝色。
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德国壮汉也是蓝色，金色的短发剃得很短，脸上的胡茬像砂纸。他穿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胳膊上全是纹身，看起来像个雇佣兵。他看见沈鹿溪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用口音很重的中文说：“汉斯。你好。”
一个日本女人也是蓝色。她穿着酒红色的晚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她的五官很精致，笑容温婉，看起来像是来参加真正的宴会的。她微微鞠躬，用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绍：“玲子。请多关照。”
沈鹿溪看了玲子一眼，把目光移开。
五个人的蓝阵营站在大厅东南角。其他三个阵营也各自聚拢，红阵营在西北角，绿阵营在东北角，黄阵营在西南角。沈鹿溪注意到红阵营里站着林渡——那个玩硬币的男人。他还是在翻硬币，但目光一直在扫视整个大厅，像在找什么东西。
“第一轮任务倒计时：三十分钟。”大厅上空响起机械音，“任务内容：真心话。每个阵营需派一名代表回答一道关于自己过去的秘密问题。回答将被副本核心判定真实与否。若回答为假，阵营扣分。若回答为真，阵营得分。得分最低的两个阵营将各有一名随机玩家被抹杀。”
汉斯皱了皱眉。“秘密？什么样的秘密？”
没有人回答他。
沈鹿溪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规则痕迹。金色纹路亮了一下，她开始读取这个副本的规则流——不是面板上写的那些明面规则，是藏在水面底下的暗流。真心话的题目不是随机出的，是由副本根据每个玩家的“规则能量共振频率”生成的，也就是说，题目会针对每个人的弱点。
她需要提前知道题目是什么。
规则痕迹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副本的底层代码。大量的信息碎片涌进她的脑子，她快速过滤，找到了蓝阵营的题目——不是一道，是五道，每个成员一道，阵营可以自由选择派谁出战。题目分别是：
汉斯：“你曾经杀过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对吗？”
玲子：“你进入这个副本的真实目的不是为了通关，对吗？”
苏念真：“你对沈鹿溪的忠诚里藏着恐惧，对吗？”
顾渊舟：“你想杀了在场所有人，对吗？”
沈鹿溪：“你重生了，对吗？”
沈鹿溪睁开眼，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最后一道题……是问她是否重生了。副本居然能探测到她的重生者身份？不，不是探测，是规则痕迹的共鸣。她的规则痕迹来自神明，副本底层代码也是神明的产物，两者之间有天然的感应通道。副本不一定知道她重生了，但它的规则流捕捉到了她身上的“异常时间线痕迹”。
她不能回答“是”。回答了“是”就等于在所有玩家面前暴露自己重生者的身份。但回答“不是”会被判定为假，阵营扣分，然后随机抹杀一个人。
她必须选别人出战。
她看向顾渊舟。他的题目是“你想杀了在场所有人”。这个问题他可以回答“是”或者“不是”，但无论怎么回答都不会暴露核心秘密——他本来就是个危险的人，说“是”也不会让人意外。说“不是”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因为副本判定的是真实与否，只要他说的是真话就行。顾渊舟确实想杀了在场所有人吗？沈鹿溪不确定，但就算他说“是”，后果也仅仅是让其他玩家对他产生警惕。
“顾渊舟。”她低声说，“第一轮你出战。”
顾渊舟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下头。
玲子微笑着开口：“沈小姐，为什么不让汉斯先生先来呢？他看起来很有经验。”
“因为我知道题目。”沈鹿溪看着玲子，目光平静，“你想知道你的题目是什么吗，玲子小姐？”
玲子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如常。“洗耳恭听。”
“你进入这个副本的真实目的不是为了通关。”沈鹿溪一字一顿地说。
汉斯愣住了，看看沈鹿溪又看看玲子。“什么意思？”
玲子没有回答。她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沈鹿溪注意到她虎口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纹身——一个三角形套着一个圆。猎杀者印记。
沈鹿溪没有当场揭穿她。因为她还需要玲子活着——猎杀者派卧底进来一定有目的，而那个目的会牵扯出更多线索。现在杀了玲子，线索就断了。
“第一轮任务开始。请每个阵营在一分钟内选定出战代表。”机械音再次响起。
蓝阵营没有争议，顾渊舟站了出来。其他阵营也陆续选出了代表——红阵营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绿阵营是一个胖胖的女人，黄阵营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
大厅中央升起四个圆形的舞台，每个阵营的代表站上去。顾渊舟站在舞台中央，面无表情，垂着手。
“蓝阵营代表，请听题。”机械音停顿了一下，“你想杀了在场所有人，对吗？”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其他阵营的玩家齐刷刷看向顾渊舟，目光里有恐惧、有好奇、有的只是单纯的惊讶。
顾渊舟看着前方，没有看任何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对。”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机械音：“回答真实。蓝阵营得分。”
汉斯吹了声口哨。“这小子……有意思。”
玲子微笑着鼓掌，但沈鹿溪注意到她的掌心里全是汗。
顾渊舟走下舞台，回到沈鹿溪身边。他的表情跟上去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问题。
“姐姐。”他低声说，“我回答了‘对’。”
“我听见了。”
“你不生气？”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你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副本判定真实，我们得分了。为什么要生气？”
顾渊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其他阵营的代表也回答了各自的问题。红阵营的眼镜男被问到“你在公司里贪污过公款吗”，他犹豫了很久回答“没有”，机械音判定“虚假”，红阵营扣分。绿阵营的胖女人被问到“你是否嫉妒过你的闺蜜”，她回答“是”，判定真实，得分。黄阵营的瘦高个被问到“你害怕死亡吗”，他回答“怕”，得分。
第一轮结束，红阵营得分最低。一道光从天而降，罩住了红阵营里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孩。她甚至没来得及尖叫，身体就化成了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被抹杀了。
棋盘格上少了一个人。十九个玩家站在十九块白色格子上，谁都没有说话。
沈鹿溪看着那个女孩消失的位置，心里没有什么波动。不是冷血，是习惯了。上一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死法。但她注意到一件事——红阵营里，林渡从始至终都在翻那枚硬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个女孩被抹杀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她。
这个人不对劲。
第二轮任务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下一轮是“互相指控”。
沈鹿溪走到顾渊舟旁边，从他口袋里掏出那枚他从小圆镜上拆下来的镜片——不是真实之镜，是一块普通的碎玻璃。她举起来，假装擦拭，实际上通过镜面反射观察红阵营。
林渡不再翻硬币了。他正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手机没有信号，但他还是在打字，屏幕上的文字沈鹿溪看不清，但她注意到他打完之后没有保存，而是直接删除了。
像是在清空什么东西。
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忽然闪了一下，一滴蜡油从蜡烛上滴下来，落在棋盘格上，凝固成一个白色的小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