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真心话结束后的休息时间只有十分钟。沈鹿溪利用这十分钟观察了所有阵营的站位和人员构成,把每个人的面孔和身上的规则能量波动特征记在脑子里。二十个人死了两个,剩下十八个。蓝阵营五人齐全,红阵营剩四个,绿阵营五个,黄阵营四个。
林渡还在翻硬币。
第二轮任务的倒计时归零,大厅中央的金色面板刷新了内容。
“第二轮任务:真心话·进阶。每个阵营需回答一道问题,问题将由副本根据阵营内某位成员的个人经历生成。阵营可自行选择谁回答问题,但回答者必须说出真实答案。若答案被判定为虚假,回答者将被立即抹杀,且阵营扣分。”
沈鹿溪读完规则,眉头皱了一下。第一轮扣分只是随机抹杀一个人,这一轮直接抹杀回答者本人。难度升级了。
蓝阵营的任务面板上浮现出一道题,文字是血红色的。
“问题:请说出你们阵营中实力最弱的人是谁,并证明。”
汉斯第一个开口,指着苏念真。“她。她最弱,她从进副本到现在一直在发抖,什么都没做。”
苏念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她确实一直在发抖,也确实什么都没做。汉斯说的是事实。
玲子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沈鹿溪,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沈鹿溪没有看汉斯,也没有看苏念真。她看着那个提问的NPC——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中年男人,脸上戴着半张金色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挂着一个职业化的微笑。这个NPC不是真人,是副本核心的具象化,它的微笑背后是冰冷的判定逻辑。
“规则允许我们用‘证明’代替‘指名’吗?”沈鹿溪问。
NPC的微笑顿了一下,像是在检索规则库。两秒后,它点头。“允许。”
沈鹿溪看向苏念真。“把你的镜像护盾展示出来。”
苏念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意念一动,一面半透明的菱形光盾浮现在她面前。光盾表面流转着银色的纹路,边缘锋利得像刀刃,它刚一出现,周围的空气温度就下降了几度。这是稀有级道具的灵气外溢现象。
“镜像护盾,可抵挡一次致命攻击。”沈鹿溪转向汉斯,“你觉得一个有这种防御道具的人,算弱吗?”
汉斯的脸僵住了。他盯着那面光盾看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鹿溪没有停。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金色纹路微微亮起。她用规则痕迹扫描了汉斯的身体状态,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汉斯,你的规则能量波动频率是2.8赫兹,正常玩家的波动频率应该在3.5到4.2之间。你的能量基础不稳,是因为你在上一个副本里受了重伤,能量核心还没修复。你才是蓝阵营目前实力最弱的人。”
汉斯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右拳攥紧,青筋从手背一直爆到小臂。但他没打到人——规则限制了他,在副本内禁止玩家之间直接攻击。他的拳头停在沈鹿溪面前半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你这个——”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德语混着中文,沈鹿溪只听懂了“Scheisse”和一个“婊”字。
沈鹿溪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NPC开始判定。一道光扫过蓝阵营五个人,最后落在苏念真身上——不,不对,光扫了一圈之后,在汉斯身上停住了。
“蓝阵营回答有效。问题答案为:汉斯是实力最弱者。证明成立。阵营得分。”
汉斯的脸彻底黑了,但他没办法。规则就是规则。
玲子站在旁边看了全过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她走到沈鹿溪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你很聪明。”
沈鹿溪偏头看了她一眼。玲子戴着白色的丝质手套,但沈鹿溪注意到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个很细的缝隙,手套的布料在那个位置微微隆起——下面盖着什么东西。猎杀者印记。
苏念真凑到沈鹿溪另一边,压低声音。“鹿溪,玲子右手有纹身。刚才她动的时候闪了一下,三角形的。”
沈鹿溪微微点头。苏念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说明她的观察力在提升。上一世的苏念真只会躲在别人后面发抖,这一世她被扔进了远超她等级的副本,不得不成长。
“别盯着她看。”沈鹿溪低声说。
第三轮真心话的题目在大厅里同时公布。每个阵营的题目不一样,蓝阵营的题目浮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汉斯还没从刚才的暴怒中缓过来。
“问题:请说出你目前最想杀死的人是谁,并描述你计划如何杀死他。”
这个问题不需要投票选代表,副本直接指定了回答者——顾渊舟。
沈鹿溪心里咯噔了一下。副本为什么会指定他?她用规则痕迹快速扫描,发现顾渊舟身上的黑色纹路在微微发亮,副本核心捕捉到了他的“高危险系数”,所以把他选为了最有回答价值的对象。
顾渊舟站在舞台中央,面无表情,垂着眼帘。NPC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支金色的羽毛笔和一张羊皮纸,准备记录他的答案。
“蓝阵营代表,请回答。”
顾渊舟开口了。
“顾正鸿。顾家老爷子。我想杀他。”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但接下来他描述的方式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连其他阵营的玩家都停下交谈看向他。
“我会先用绳子把他绑在他书房的那把红木椅子上。那把椅子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他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会坐在上面喝茶。然后我会把他关了十几年的地下室里的铁链拿出来,缠在他脖子上。不是勒死,是让他感受铁链的重量。他让那条铁链在我脖子上挂了三年,我知道那个重量。然后我会把他的茶倒掉,换成地下室水龙头里的水。他给我喝了十几年的那种水,里面有铁锈味,喝多了会拉肚子。等他拉了三天肚子,虚弱到站不起来的时候,我会问他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我母亲长什么样吗?他一定不记得。然后我就告诉他,我也不记得了。因为我被她扔在顾家门口的那年才三岁,我记不住她的脸。但我记得顾家的每一个人。记得他们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人低头看我一眼。记得他们吃饭的时候,我在地下室里闻着红烧肉的香味数秒。记得顾正鸿每年过年的时候会让人给我送一碗饺子,饺子是凉的,皮破了,馅儿是酸的。”
顾渊舟停顿了一下。
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激动。那双眼睛像两潭死水,声音像机器人在朗读一份购物清单。
“我不会让他死得太快。大概会持续一周左右。等他死了,我会把他的骨灰撒在地下室的那个便盆里。那个便盆他从来没让人给我换过,用了十四年。”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NPC都愣住了。它手里那支金色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一滴墨水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墨团。NPC的反应不正常——它不是人类,不该有情绪,但此刻它的瞳孔在轻微地震颤,握着笔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收紧。
顾渊舟看着NPC,忽然歪了一下头。
NPC后退了一步。
不是慢慢退的,是猛地往后弹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它的燕尾服下摆撞上了身后的酒桌,上面摆着的一排水晶酒杯摇晃了几下,最边上的一只倒了,滚到桌边掉在地上,碎成几瓣。酒液溅在NPC的裤腿上,它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顾渊舟,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一个副本NPC,被玩家的气场吓得打翻了酒杯。
沈鹿溪的掌心剧烈发烫。她用规则痕迹去感知NPC的状态——它在恐惧。不是模拟的恐惧,是真实的、底层的规则紊乱。顾渊舟释放的不是杀气,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副本核心对他产生了“应激反应”。
“回答判定中——”机械音出现了卡顿,“判定——真实。蓝阵营得分。”
顾渊舟走下舞台,回到沈鹿溪身边。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只是去上了个厕所。
苏念真站在沈鹿溪身后,大气都不敢出。汉斯看着顾渊舟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轻视,是一种本能的警惕——野兽遇到更危险野兽时的反应。玲子的猎杀者印记在疯狂闪烁,像摩尔斯电码。
沈鹿溪伸出手,握住了顾渊舟的手腕。
金色纹路和黑色纹路接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他掌心的黑色纹路在吸收周围空气中游离的规则能量,不是主动吸收,是自动的,像呼吸一样自然。那些能量被吸进去之后,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降到了八十次,降到了六十次,降到了四十次。
四十次。这个心率放在正常人身上已经是深度昏迷了,但他站得笔直,呼吸平稳,眼神清醒得不像话。
“姐姐。”他说,“我回答了真实的。”
“我知道。”
“他们会怕我。”
“我知道。”
“你怕我吗?”
沈鹿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期待,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等待。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被宣判。
“不怕。”沈鹿溪松开他的手腕,“因为我是你姐姐。”
顾渊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第四轮真心话开始前,沈鹿溪把玲子叫到了一边。
玲子很配合地走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温婉的笑容。“沈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你是猎杀者的人。”沈鹿溪开门见山,“你也是蓝阵营的背叛者。你的任务是让我们任务失败。”
玲子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虎口处的猎杀者印记透过白手套亮了一下,像是心跳。
“你怎么知道的?”玲子的语气依然平静。
“第一,你的规则能量波动跟江故同源,是献祭得来的。第二,你右手虎口有猎杀者印记。第三,你在前两轮任务中故意不表态,让汉斯当出头鸟,借他的手制造阵营内讧。第四,只有你一个人的心跳在顾渊舟回答问题的时候没有加速。你不怕他,因为你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玲子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不再是温婉的假面,而是一种释然的、卸下伪装后的轻松。
“沈鹿溪,你果然不好惹。”玲子举起右手,摘掉白手套,露出虎口处的三角形印记。“但你猜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猎杀者的人,但我不是背叛者。”玲子把白手套叠好,塞进口袋,“背叛者是汉斯。我的任务是确保你活着出去。这是江故的命令。”
沈鹿溪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睛,用规则痕迹扫描了整个蓝阵营。汉斯的规则能量波动确实有问题——不是虚弱的问题,而是他的能量构成里混入了另一种频率,那是对立阵营的标记。
背叛者是汉斯。不是玲子。
“为什么江故要保我?”
玲子穿上新手套——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双新的白手套,慢慢戴上。“因为他觉得你是唯一一个可能到达第100层的人。他想看看,被神明标记的祭品,到底能走多远。”
沈鹿溪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回阵营,路过顾渊舟身边的时候,他把那颗从酒杯上捡起来的水晶碎片递给她。碎片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边缘锋利得像刀。
“姐姐,那个NPC退了一步。”他说。
“我看见了。”
“它在怕我。”
沈鹿溪接过碎片,装进口袋。“那就让它怕。”
大厅另一头,林渡还在翻硬币。这一次,硬币从指间滑落,掉在棋盘格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块黑色格子的正中央。
正面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