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真心话结束后，大厅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不是紧张，是兴奋。二十个人的副本死了两个，剩下的十八个人里至少有一半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开始享受这种在死亡边缘试探的感觉。沈鹿溪注意到几个玩家脸上甚至带着笑意——那种把恐惧消化掉之后剩下的、扭曲的笑意。
金色面板刷新了。
“第三轮任务：生死决斗。每个阵营需选出一名代表，与其他阵营代表进行一对一决斗。决斗中可使用任何道具和技能，死亡后果真实。每个阵营需进行两场决斗，胜场多的阵营全体奖励，败场多的阵营全体受罚。”
汉斯第一个站出来。“我上。”
他巴不得有个机会发泄。刚才被沈鹿溪当众指出是蓝阵营最弱者，他的自尊心碎了一地，现在急需用拳头把它粘回来。
“不行。”沈鹿溪说。
汉斯转头瞪她。“凭什么？”
“因为你冲动。决斗不是打架，是计算。你会死。”
“那你上？”汉斯冷笑。
“我上。”
玲子忽然开口了。“沈小姐，让我来吧。”她微笑着摘下右手的手套，露出虎口处的三角形印记。印记在灯光下闪烁，频率比之前快了很多。“我是猎杀者的人，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江故的命令是让我在决斗中杀了你。”
苏念真的脸刷地白了。
顾渊舟往前迈了半步，被沈鹿溪伸手拦住。
“让她说完。”沈鹿溪看着玲子。
玲子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那不再是温婉的伪装，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才有的决绝。“我不是背叛者，汉斯才是。但猎杀者给了我更优先的指令——如果在副本中无法活捉你，就杀死你。我不能违抗。”
“你打过我了？”沈鹿溪问。
“没有。我在告诉你，让你做好准备。”玲子重新戴上手套，“我会全力以赴，你最好也是。”
沈鹿溪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头。
——
决斗舞台升起来的时候，大厅里的所有玩家都围了过来。四个阵营的决斗同时进行，但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蓝阵营的舞台上——因为沈鹿溪这三个字已经在这批玩家里传开了。三分钟课堂SS评价，镜子迷宫SS评价，带着一个拖油瓶闺蜜和一个看起来像杀人犯的少年连续通关高层副本，这个人不简单。
玲子站在舞台一侧，酒红色的晚礼服裙摆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摆动。她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摆出任何攻击架势，但沈鹿溪能感觉到她身上的规则能量在高速运转，像一台预热完毕的发动机。
沈鹿溪站在舞台另一侧，黑色卫衣，运动鞋，双手插兜。
裁判NPC举起手。“开始。”
玲子动了。
她的速度快到沈鹿溪的肉眼几乎跟不上——不是奔跑的速度，是出手的速度。她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银色丝线，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丝线甩出去的瞬间，空气被切割出一条白色的痕迹，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影刺。”玲子低声说。
沈鹿溪没有躲。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进规则痕迹。金色纹路亮起的那一瞬，她“看见”了影刺的轨迹——不是丝线的物理轨迹，是规则层面的攻击路径。那根丝线不是物理攻击，是规则能量的具象化，它锁定的是目标的规则能量核心，不是肉体。
玲子的目标是她的心脏。
沈鹿溪侧身，偏移了三厘米。银色的丝线擦着她的左臂飞过去，划破了卫衣的袖子，但没有伤到皮肤。不是她躲得快，是她提前就知道了丝线的路径，在玲子出手前就已经在移动了。
玲子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能预判？”她的第二击紧随而至，这次是两条丝线，一上一下，封死了沈鹿溪的左右移动空间。
沈鹿溪没有左右移动。她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进入了玲子的近身范围。金色纹路在掌心炸开一道光，她用那道光直接干扰了玲子身上的规则能量流动——不是攻击，是干扰，像往一台精密的机器里扔了一把沙子。
玲子的第二击偏了。两条丝线交叉着飞过沈鹿溪的身后，切断了舞台背景布的一角，布料无声地落在地上。
“你——”玲子后退一步，想拉开距离。
沈鹿溪没给她机会。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听见。
“玲子，猎杀者组织成员，本阵营背叛者。”
全场哗然。
“证据一，”沈鹿溪指着玲子的右手，“你右手虎口的猎杀者印记，三角形套圆，圆心一个点。这个印记是猎杀者组织通过献祭仪式烙印在成员身上的，无法去除，也无法隐藏。你的手套刚才摘了。”
玲子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
“证据二，”沈鹿溪继续说，“你刚才传递情报的规则能量波动。从进副本到现在，你的猎杀者印记一共闪烁了十七次，每次闪烁的间隔不同。那不是随机的，是摩尔斯电码。你在向副本外的猎杀者指挥部发送我们的位置和能力信息。”
玲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裁判NPC的机械音响了起来。“指认程序已启动。目标：蓝阵营玩家玲子。指认内容：猎杀者组织成员、本阵营背叛者。根据副本规则，若指认正确，被指认者将被强制抹杀；若指认错误，指认者将被强制抹杀。请在十秒内确认指认。”
沈鹿溪没有犹豫。“确认。”
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玲子站在原地，没有逃跑，没有求饶，甚至没有辩解。她只是看着沈鹿溪，嘴角那个笑容又出现了。不是伪装的笑，是释然的笑。
“沈鹿溪，你说得对。我是猎杀者的人，也是蓝阵营的背叛者。”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江故没有让我杀你。他让我保护你。我刚才说‘杀死你’是在测试你会不会相信我。”
三、二、一。
“我撒的最后一个谎，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冷血。”玲子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脚开始，像沙雕被风吹散一样化成金色的光点。“答案是——比我想象的还冷。挺好的，这种世界，冷血才能活。”
她的上半身消散前，说完了最后一句话。“顾渊舟，你姐姐是个怪物。你也是。怪物和怪物——”
光点散尽，舞台上只剩下沈鹿溪一个人。
玲子死了。猎杀者组织的卧底，在沈鹿溪的指认下被副本规则抹杀。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红阵营的玩家看着沈鹿溪的眼神变了，绿阵营和黄阵营也是。没有人觉得她做错了——在背叛者宴会的副本里，指认背叛者是规则允许的正当行为。但她指认的方式太冷了。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玲子最后一眼。
沈鹿溪走下舞台，回到蓝阵营的位置。
汉斯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他看见沈鹿溪走过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心虚。
“汉斯。”沈鹿溪叫他的名字。
“什么？”
“你不是背叛者，我知道。但你第一轮恶意陷害队友，违反了阵营合作的隐藏规则。”沈鹿溪举起右手，金色纹路亮起，她把手按在了蓝阵营的任务面板上。规则能量涌入面板，触发了那条隐藏规则的判定机制。
一道红光罩住了汉斯。
“违规判定：蓝阵营玩家汉斯，在第一轮任务中故意提供虚假信息陷害队友，违反隐藏规则‘阵营成员不得恶意伤害队友’。惩罚：扣除阵营积分至负数，立即淘汰。”
汉斯张嘴想说什么，但红光已经把他整个人包裹住，像一颗茧。他的身体在红光中变得透明，然后连人带衣服一起消失了。不是被抹杀，是被传送出了副本。他的惨叫声在消失后才传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两秒。
苏念真看着汉斯消失的位置，咽了口唾沫。“鹿溪，你连隐藏规则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沈鹿溪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金色纹路比进副本前又亮了一点，在刚才指认玲子和触发隐藏规则的过程中，它一共用了两次。两次都成功了，但沈鹿溪注意到了一个问题——每用一次规则痕迹，她右手虎口的位置就会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她的骨头。
腐蚀。规则能量使用过度会产生规则腐蚀，逐渐侵蚀使用者的自主意志。上一世她没有用过这么多次规则痕迹，所以不知道这个副作用来得这么快。这一世她用了太多次了，从第1章到现在，几乎每一章都在用。她在加速自己的腐蚀。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顾渊舟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黑色纹路在掌心微微发光，但比之前暗了很多。
“姐姐。”他说。
“嗯。”
“玲子的最后一个谎言是测试你。”顾渊舟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她，“你通过测试了。”
“什么测试？”
“冷血测试。”顾渊舟把右手插进口袋，“你连想都没想就确认了指认。你没有问玲子一句‘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你甚至没有犹豫一秒。你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但她说的真假对你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猎杀者组织里，她是卧底，她该死。”
沈鹿溪看着他。“你觉得我做错了？”
“没有。”顾渊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苏念真站在两人身后，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不对劲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她决定不想了，反正活着就行。
决斗还在继续。其他阵营的玩家在舞台上打得血肉横飞，沈鹿溪看都懒得看。她靠在一根柱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顾渊舟捡来的水晶碎片，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碎片折射出七彩的光，光影落在地面上，拼出了一个图案。
三角形套着圆。
沈鹿溪把碎片装回口袋，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玲子消失前的眼神。那个笑容。那句“怪物和怪物”。她不是不知道玲子说的可能是真话，她只是选择了忽略。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心软的人死得最快。玲子说她冷血，她承认。但冷血不是天生的，是上一世被献祭的时候被那道光烧出来的。
“姐姐。”顾渊舟又开口了。
“又怎么了？”
“那个红阵营翻硬币的人在看我们。”
沈鹿溪睁开眼，顺着顾渊舟的目光看过去。林渡站在红阵营的角落里，手里没有硬币，他的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但他在看沈鹿溪。不是那种随意的扫一眼，是长时间的、专注的注视。他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好奇。
就好像他认识她，但不确定她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沈鹿溪收回目光，没有跟他对视。现在不是确认他身份的时候，副本还没结束，周围的人太多了。
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又开始晃了，这次不是被气场所致的，是副本本身的崩塌前兆。背叛者宴会的进度已经过了三分之二，再有两轮任务就能通关。沈鹿溪在心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规则流程，开始安排苏念真和顾渊舟下一轮的站位和应对策略。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在念一份作战简报。
苏念真认真地听，拼命往脑子里记。
顾渊舟也在听，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沈鹿溪的侧脸。她说话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手指会在空中画出各种路线图，金色纹路随着她的动作一闪一闪。
“听明白了吗？”沈鹿溪说完，看着两人。
苏念真点头。顾渊舟也点头。
“那就好。”沈鹿溪转身往大厅中央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鞋带又松了。她蹲下来系鞋带，手指碰到鞋带的时候，发现鞋带末端烧焦了一小截。是刚才玲子的影刺划过去的时候烫的，她当时没注意。
她把烧焦的那截鞋带扯掉，重新系好，站起来。
大厅对面，林渡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又开始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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