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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修复

副本结束的瞬间,沈鹿溪拖着顾渊舟从传送光芒里跌了出来。他整个人压在她肩上,像一袋湿了水的沙子,沉得要命。苏念真从另一边架住他的胳膊,三个人踉跄着走出废弃剧院的大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沈鹿溪头发糊了一脸。

顾渊舟的体温高得吓人。不是发烧的那种高,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到了前臂,像黑色的藤蔓缠绕着他的骨头。

“出租车——”苏念真冲到路边招手,但路上根本没有车。轮回塔降临后出租车早就停了,街上连行人都看不见。沈鹿溪咬着牙,把顾渊舟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架地往前走。从剧院到公寓大概四公里,她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家的时候她的大腿内侧被顾渊舟的鞋跟磕得全是淤青。

她把顾渊舟放到客房床上,脱掉他的鞋和外套,用湿毛巾擦了他脸上的冷汗。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沈鹿溪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字句。

“不要打我……”

“我不是怪物……”

“妈妈别走……”

沈鹿溪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坐在床边,看着顾渊舟的脸。这张脸在昏迷中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底下的真实年龄——他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太瘦了,颧骨高得有点突兀,眼窝深陷,嘴角有一条很细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抓着床单,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什么快要溜走的东西。

沈鹿溪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金色纹路和黑色纹路接触的瞬间,她没有激活任何能量,只是单纯地把手放在那里。顾渊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床单,抓住了她的手。力气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姐姐……”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别走……”

沈鹿溪没有抽手。

她就这样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夜。

第二天早上,苏念真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沈鹿溪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姿势几乎没变。她的手被顾渊舟攥着,手腕上已经出现了红痕。

“你一晚上没睡?”苏念真把粥放在桌上。

“睡不着。”

苏念真看了一眼床上的顾渊舟,又看了一眼沈鹿溪,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鹿溪,你有没有想过……把他交给轮回塔管理组织?我听说有专门收容危险玩家的机构,他们会——”

“不会。”沈鹿溪打断她。

“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随时可能失控。你压得住他一次,压得住第二次吗?万一哪天你不在——”

“他只有我了。”

苏念真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看了沈鹿溪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轻声说:“粥趁热喝。我回去了,晚上再来。”

门关上了。

沈鹿溪端起那碗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不是不饿,是没胃口。她用左手翻了翻真实之镜的面板——今天的次数还没用,但她不想用。不是不想,是不敢。照一下顾渊舟会照出什么,她心里有数。

第二天晚上,顾渊舟的体温降下来了。

沈鹿溪趴在床边睡着了,姿势极其别扭——上半身趴在床沿上,下半身坐在椅子上,脖子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祭坛上,锁链缠着四肢,顾子昂站在远处对她笑。她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

然后有人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沈鹿溪猛地惊醒,抬头——顾渊舟醒着。他半靠在床头,右手抬着,手指悬在她头顶不到两厘米的地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看见她醒了,手指顿了一下,慢慢缩回去,放在被子上面。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客房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不是那种野兽般的冷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水面反射月光的那种光。

“姐姐。”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用过。

“你昏迷了两天。”沈鹿溪坐直身体,脖子咔咔响了两声,她伸手揉了一下。“饿吗?”

“不饿。”

“渴吗?”

“不渴。”

沈鹿溪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顾渊舟还是那个姿势,半靠着床头,右手放在被子上面。她把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姐姐。”

“嗯。”

“我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天在大厅里,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在场所有人都杀了。不是因为他们惹了我,是因为我想。那种感觉就像……”他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就像饿了两年的人看见一桌饭。”

沈鹿溪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回椅子上,面对着他。

“你怕我吗?”顾渊舟问。

沈鹿溪沉默了片刻。

不是那种为了效果而故意停顿的沉默,是真的在想。她想到上一世临死前,他冲进祭坛挡在她面前的样子。想到这一世第一次在地下室看见他的样子——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踢断腿的野狗,但眼睛里还有光。想到他在镜子里说“姐姐,这个我能杀”的时候,那个不是炫耀,是真心觉得自己终于有用了。

“怕。”沈鹿溪说。

顾渊舟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但我不会放手。”沈鹿溪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说好了。你给我忠诚,我给你自由。你现在没有自由,因为我还没有给你。等我给了你再离开,在那之前——你哪儿都别想去。我们一起找办法控制你体内那个东西。”

顾渊舟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红晕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白纸上滴了一滴红墨水。他低下头,用被子蹭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姐姐说不会放手。”

“嗯。”

“那就不许放手。”

沈鹿溪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睡了。明天再说。”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顾渊舟在身后叫了一声。

“姐姐。”

“又怎么了?”

“你的手腕被我抓红了。”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上面确实有一圈红痕,是顾渊舟昏迷时攥出来的。淤青已经散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圈浅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人画了一个手镯。

“过两天就好了。”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

半夜三点,沈鹿溪没睡。

她坐在书桌前,把右手摊开放在台灯下面,仔细研究掌心的金色纹路。在顾渊舟昏迷的两天里,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她的金色纹路能压制他的黑色纹路?两种纹路形状完全对称,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像是一个完整的圆被从中间劈开。如果劈开的东西能拼回去,那拼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试着把意识沉进规则痕迹,不是去感知外界的规则,而是去感知纹路本身的结构。金色纹路在她的意识中展开,变成了一张复杂的能量网络,每一根线条都连接着一个规则节点。她顺着这些节点往下挖,挖到了最底层——

那里有一个空槽。

不是裂缝,是空槽。一个预留的位置,大小和形状刚好能容纳另一样东西。金色纹路的空缺处,正好可以嵌入一个逆时针旋转的黑色纹路。

沈鹿溪睁开眼,心跳加速。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用圆珠笔画下了金色纹路的完整形状。然后她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推开门。顾渊舟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月光照在黑色纹路上,那纹路在暗处微微发光。

她借着月光记住了黑色纹路的形状,回到自己房间,在纸上画了下来。

两个图案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沈鹿溪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回到客房,把顾渊舟的右手轻轻抬起来,把自己的右手掌心贴了上去。金色和黑色接触的瞬间,她没有抵抗,也没有压抑,而是让两种能量自然地流动、融合。

一道微弱的光从两只手掌之间溢出来,不是金色也不是黑色,是透明的,像水晶折射出来的光。那道光温热的,不烫,不刺眼,像冬天的太阳光照在皮肤上。

沈鹿溪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向外延伸。她能感觉到隔壁房间苏念真放在茶几上的那杯水正在变凉,能感觉到厨房水龙头里最后一滴水正在管道里缓慢下落,能感觉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被风吹得微微震动——不仅如此,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情绪”。水在变凉,它“觉得”冷。水滴在下落,它“觉得”害怕。窗户在震动,它“觉得”烦躁。

物体的情绪。她居然能感知到物体的情绪。

这是规则痕迹的新能力——不是感知规则,是感知情绪。连没有生命的东西都能感知到,那活生生的人呢?人的情绪她是不是也能感知到?甚至——影响?

沈鹿溪收回手,退出了客房。

她站在走廊里,右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那道光的热度。金色纹路在她的注视下慢慢黯淡下去,但颜色变了——从纯金色变成了金中带银,像被什么东西漂淡了一层。

客房里传来顾渊舟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含糊的梦话。

“姐姐……别不要我……”

沈鹿溪靠在走廊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个蜘蛛网,很小,只结了一半,一只蜘蛛挂在网中央一动不动。她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几秒,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那张画着两个纹路的纸折好,夹进了规则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沈鹿溪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金色和黑色融合时的那道光——透明的,温暖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被修复。她不知道那是好是坏,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放手了。不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他在昏迷中抓着她的手叫姐姐的时候,她的心脏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上一世被献祭时的那种疼,是另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一根针扎进了骨头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顾渊舟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铁锈味,是他在副本里流的血干在衣服上留下的。她应该让他把衣服洗了,但她没开口。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脸贴在了墙上。

沈鹿溪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墙上传来三下极轻的敲击声。

笃。笃笃。

沈鹿溪抬起手,在墙上敲了两下。

笃笃。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楼下的雨棚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沈鹿溪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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