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走了不到五十步就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改了主意，是因为她感知到了别的东西——从教堂方向传来的规则能量波动，频率很低，低到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但她的金色纹路在掌心疯狂跳动，像是在说“这边有更好的东西”。她转身，看向小镇中央那座钟楼，又看了看北边绞刑架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先去教堂。”
苏念真愣了一下。“不是说去绞刑架吗？”
“绞刑架的令牌跑不掉，教堂里的东西可能被别人抢走。”沈鹿溪已经拐进了左边一条窄巷子，“跟上。”
顾渊舟什么也没问，跟在她后面。苏念真犹豫了半秒也追了上去。
小镇的街道像迷宫一样，石头路面湿滑，两旁的房子挨得很近，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天缝。沈鹿溪凭着规则痕迹的感知在前面带路，拐了七个弯，穿过三条死胡同，最后站在了一座废弃教堂前面。
教堂不大，石头砌的，尖顶已经塌了一半，彩色玻璃窗碎了大半，剩下的几块玻璃上画着圣母像，但圣母的脸被砸烂了，只剩下一双眼睛完好无损，在灰暗的光线中盯着来人。大门是木头的，上面钉着铁条，门板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白十字。
“这就是你说的教堂？”苏念真缩了缩脖子，“看着就不想进去。”
“不想进也得进。”沈鹿溪推开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教堂内部比外面更暗，长椅东倒西歪，讲台被推翻了，地上散落着发霉的经书碎片。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香火味混着腐败的木头味。沈鹿溪站在门口用规则痕迹扫描了一遍，指引她来的那股能量波动不是在地面，是在地下。
“找地下室入口。”她说。
三个人分头在教堂里搜索。顾渊舟走到讲台后面，蹲下来敲了敲地板，敲到第三块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实心的咚咚声，是空心的嘭嘭声。他用指甲抠进地板的缝隙，把那块木板撬了起来，露出下面一段石头台阶，台阶往下延伸，尽头是黑的。
“这里。”
沈鹿溪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台阶。台阶上有厚厚的灰尘，没有脚印——没有人来过。她第一个走下去，顾渊舟跟在中间，苏念真最后一个，手里攥着镜像护盾，随时准备激活。
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平方，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石头拱顶。正对面的墙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手机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淡淡的银色光泽。符文排列成三个同心圆，圆心是一个六芒星，六芒星的六个角各有一个符号。
沈鹿溪认出了其中三个符号——它们在上一世的“猎巫审判”副本里出现过，是触发隐藏大门的钥匙。
“顾渊舟，用你的黑色纹路按这三个符文。”她指了指墙面上三个特定的位置。
顾渊舟伸出右手，黑色纹路在掌心亮起，他把手指按在第一个符文上。符文的银色光泽瞬间变成了黑色，像墨水灌进了凹槽。第二个，第三个。三个符文全部变黑之后，墙面没有任何变化。
“还差什么？”苏念真问。
沈鹿溪退后一步，用规则痕迹重新扫描。她看见了——墙上的符文不仅仅是靠接触激活的，还需要一道光来“照亮”激活后的纹路，让它们连成一条线。隐藏大门不是裂开，是连通。
“念真，用镜像护盾反射手机的灯光，照在那三个符文上。”
苏念真激活镜像护盾，一面半透明的菱形光盾浮现在她面前。沈鹿溪把手机的光对准护盾，光盾将光线折射成一道细长的光束，打在墙面上。光束扫过三个变黑的符文，那些黑色的纹路开始发光——不是黑色也不是银色，是金色的光。三条金线从三个符文中延伸出来，在六芒星的中心交汇，然后像树枝分叉一样向四周蔓延，爬满了整面墙。
墙面裂开了。
不是碎成一块一块的，是从中间向两边平移，像一扇滑动的门。门后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一块金色的护符，护符的形状是一个六芒星，中心镶嵌着一颗透明的宝石。宝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液体又像光。
沈鹿溪走进去，伸手握住护符。
“神光护符（传说级道具）：可抵挡一次必死攻击，并在抵挡后为持有者回复50%的规则能量。已绑定沈鹿溪。”
她把护符装进口袋，转身准备出去，然后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皮靴踩在石头台阶上的声音，沉重而整齐，至少有五个人。沈鹿溪用规则痕迹感知了一下——五种规则能量波动，频率相同，跟玲子同源。猎杀者。
五个人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堵死了唯一的出口。领头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疤，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手里没有武器，但他身上的规则能量波动是五个人里最强的。他看了一眼沈鹿溪，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墙面，咧嘴笑了一下。
“沈鹿溪，我们等你好久了。”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江故说了，你一定会来这个地方。果然没错。”
沈鹿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神光护符已经收好了。“江故让你们来送死？”
光头男人笑了一声，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刀。刀刃上附着暗红色的规则能量，那不是普通的武器，是用规则能量淬炼过的。“交出神光护符和顾渊舟，我们可以饶你和那个小姑娘不死。这是江故的原话。他不想杀你，但如果你不识相——”
“他就杀了我？”沈鹿溪替他说完了。
“对。”
沈鹿溪偏头看了一眼顾渊舟。少年站在她左手边，右手垂在身侧，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小臂，在黑暗中发着暗光。他的眼睛盯着那五个猎杀者，瞳孔里的灰色变深了，像暴风雨前的云层。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嘴角甚至挂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准备好了吗？”沈鹿溪问他。
“一直等着。”顾渊舟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苏念真站在两人身后，握着镜像护盾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脚没有后退半步。她咬着嘴唇，盯着那五个猎杀者，眼眶有点红，但眼神是硬的。
光头男人举起了短刀。“最后的机会——”
沈鹿溪没等他说完。她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掌心朝外，金色纹路猛地炸开一道光，不是攻击那五个人，而是攻击地下室入口上方的拱顶。规则能量击中了石头缝隙里的一根横梁，横梁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了一条缝。碎石块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台阶上，堵住了入口。
不是堵死，是拖延。那些碎石块不够大，只能挡住几秒钟。
“从原路出去！”沈鹿溪转身跑向那面裂开的墙——墙后面还有一个空间，她刚才进去取护符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小房间的尽头有一道狭窄的竖井，竖井通向地面。那是她在上一世就知道的逃生通道。
三个人冲进小房间，沈鹿溪第一个钻进了竖井。竖井的墙壁是石头砌的，很粗糙，有凹凸不平的抓手。她手脚并用往上爬，石头碎片从她手下掉落，掉进下面的黑暗里，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落地的声音。很深。
顾渊舟在她下面，苏念真在最下面。苏念真的体能最差，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喘一下。沈鹿溪听见身后传来光头男人的怒吼声，还有碎石块被踢开的声音。
“念真，快点！”沈鹿溪喊。
“我、我在爬——”苏念真的声音带着哭腔。
竖井的尽头是一个铁栅栏，沈鹿溪用肩膀撞了一下，没撞开。金色纹路亮起，她用规则能量强化了肩膀的冲击力，第二次撞上去的时候铁栅栏整个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她爬出地面，发现自己站在教堂后面的墓地里。墓碑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有的已经断了，有的上面刻着的字被磨平了。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那些墓碑上，投下短而粗的影子。
沈鹿溪转身把顾渊舟拉上来，两个人一起拽苏念真。苏念真刚从竖井口探出头，一只手就从底下伸上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苏念真尖叫了一声，镜像护盾自动激活，一道银色光盾挡在她和那只手之间。那只手碰到光盾的瞬间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但光盾也因此碎了一半——只能再挡一次了。
“跑！”沈鹿溪拽着苏念真的胳膊把她从竖井里拖出来，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墓地，冲进教堂后面的小巷子。身后传来猎杀者爬出竖井的声音，光头男人的叫骂声，还有短刀砍在石头上的金属撞击声。
沈鹿溪没有回头看。她拉着苏念真跑，顾渊舟在后面断后。跑了大概五分钟，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三个人瘫坐在一条死胡同的角落里，苏念真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顾渊舟半蹲在地上，右手撑在膝盖上，黑色纹路慢慢暗下去。
沈鹿溪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神光护符看了一眼。护符完好无损，宝石内部的光还在流动。她把护符重新装好，闭上眼睛，用规则痕迹感知了一下周围——没有猎杀者的能量波动，至少暂时安全。
“第一回合。”沈鹿溪睁开眼睛说。
苏念真喘着气问。“什么第一回合？”
“猎杀者第一次围堵，我们赢了。”沈鹿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个副本里还有七个猎杀者，加上刚才那五个，至少有十二个人。江故下了血本。”
顾渊舟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黑色纹路已经退到了手腕，但他刚才在竖井里什么都没做。他没动手，但纹路自己亮了。
“姐姐，刚才我没有想要攻击他们。”他说，“但纹路自己亮了。”
沈鹿溪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用金色纹路感知了一下。黑色纹路的能量在自主流动，不是受顾渊舟的情绪驱动的，是受环境驱动的——它在感知周围的规则能量波动，自动进入备战状态。
“它在保护你。”沈鹿溪松开他的手腕，“或者说，它在保护它自己。你是它的容器，如果你死了，它也会消失。”
顾渊舟沉默了一会儿。“那它是想活着，还是想让我活着？”
沈鹿溪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三个人在死胡同里休息了十分钟，沈鹿溪把地图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神光护符拿到了，接下来是三块破碎令牌。绞刑架那块最容易被抢，水井里的相对隐蔽，教堂祭坛背面的那块——教堂现在被猎杀者占领了，暂时不能回去。
“先去水井。”沈鹿溪做出决定，“绞刑架那边现在肯定有别的玩家在抢，我们不凑那个热闹。等他们抢完了我们再从他们手上抢。”
苏念真看了她一眼。“你这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对。”沈鹿溪站起来，“所以我们要当黄雀。”
三个人走出死胡同，重新钻进小巷子。沈鹿溪走在最前面，每到一个拐角都会先用规则痕迹感知前方有没有规则能量波动。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她忽然停下来，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别动。
前方五十米，有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站着一个人，灰色卫衣，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硬币，正在翻。
林渡。
他背对着沈鹿溪，但好像知道她站在那里一样，翻硬币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偏头，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很清晰——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嘴角没有笑容。
“沈鹿溪。”他没有转身，但声音很清楚地传过来，“你拿到神光护符了？”
沈鹿溪没有回答。
林渡把硬币收进口袋，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身后的顾渊舟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来。
“我不是猎杀者的人。”他说，“我也不想抢你的东西。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个副本被改过，改的不只是规则。隐藏大门的位置也被改了。你刚才去的那座教堂，上一世不在那个位置。”
沈鹿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重生了。”她说。
林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三天后，绞刑架，我会帮你挡一次猎杀者。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他转身走了，灰色的卫衣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硬币从他指间滑落，掉在石板路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边的水沟里。他没有捡。
苏念真从沈鹿溪身后探出头来。“那个人说什么？什么重生？什么上一世？”
沈鹿溪没有解释，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只是看着林渡消失的方向，右手掌心的金色纹路烫了一下，又凉了。
顾渊舟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姐姐，他说上一世。”
“嗯。”
“上一世是什么意思？”
沈鹿溪没有回答，转身往水井的方向走去。
“走吧，天快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