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广场的碎石子地面被血浸透了好几块，分不清是之前其他玩家留下的还是猎杀者的。沈鹿溪蹲在一根歪倒的石柱旁边，把那瓶规则药剂拧开喝了一半，剩下的倒在自己受伤的左臂上——刚才猎杀者队长临死前甩出的最后一刀划破了她的袖子，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药剂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伤口边缘开始愈合，痒得她想挠。
顾渊舟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她处理伤口，没说话，但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黑色纹路没有亮，只是保持着随时能亮的姿势。
苏念真坐在石柱底座上，把镜像护盾翻来覆去地检查。护盾表面的裂纹比之前多了两条，银色的光纹从裂纹处溢出来，像血管破裂。她用指甲抠了抠裂纹边缘，护盾颤了一下，光纹暗了半度。
“还能用一次。”苏念真把护盾收起来，抬头看沈鹿溪。“但下次用完可能就碎了。”
“碎了再说。”沈鹿溪把剩下的半瓶药剂拧好装进口袋，站起来甩了甩左臂。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动起来还有点疼。
广场的边缘传来脚步声。不是猎杀者那种整齐的皮靴声，是跑鞋踩在碎石子上那种凌乱的声音，一个人，步伐不稳，像受了伤。沈鹿溪用规则痕迹扫了一下——一团规则能量波动，频率普通，不是猎杀者的同源频率，能量强度也不高，勉强达到被拉进这个副本的门槛线。
一个年轻男人从街角拐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进广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左肩膀的衣服破了一个洞，底下是已经发黑的淤青，脸上也青了一块，嘴唇干裂，眼睛红肿。他看见沈鹿溪三人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跑过来，差点被地上的碎石子绊倒。
“救、救命——”他跑到离沈鹿溪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求求你们带我一起走，我的队友全死了，全被那群穿黑衣服的人杀了……我不认识路，不敢一个人走……”
沈鹿溪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男人喘了一会儿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征的脸。年龄大概二十五六岁，短发，单眼皮，鼻梁上有一颗小痣。他的目光在沈鹿溪、顾渊舟、苏念真脸上依次扫过，最后停在沈鹿溪脸上，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恳求。
“我叫赵乾，第41层的玩家。我的三个队友全死了，就在那边——”他指了指来时的方向，“三个穿黑衣服的，手里有短刀，见人就杀。我躲在垃圾桶后面才逃出来的。”
苏念真看了沈鹿溪一眼，沈鹿溪微微点了一下头。苏念真从石柱底座上站起来，走到赵乾面前，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先喝口水。”
赵乾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手一直在抖，水洒了不少在衣服上。他把水还给苏念真，道了谢，然后又看向沈鹿溪。“你们是不是就是那个——沈鹿溪？我听说过你，三分钟课堂SS评价的那个——”
“是我们。”沈鹿溪打断他，语气不冷不热，“你想跟我们一起走？”
“可以吗？”赵乾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不会拖后腿的，我虽然战斗力不强，但我可以帮你们背东西、放哨。我只是想活着出去。”
沈鹿溪看了他三秒。“行。我们正要去北边的女巫墓地做任务，你跟着吧。”
“谢谢！谢谢！”赵乾连连鞠躬，然后自动走到队伍最后面，主动帮苏念真背那个装了几把短刀的背包。苏念真犹豫了一下，把背包递给他了。
沈鹿溪转身走在最前面，顾渊舟跟在她身边。走出去十几步，沈鹿溪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他撒谎。”
顾渊舟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规则能量波动不对。”沈鹿溪的声音压得很低，“普通玩家的能量波动是有起伏的，紧张的时候会加速，放松的时候会减速。他的波动从头到尾一模一样，像钟摆。他在演戏。”
顾渊舟没有回头，但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别急。”沈鹿溪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把他的右手按回去。“现在还不到时候。我要搞清楚他的任务是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背叛者之眼——那是一枚黑色的眼球状宝石，握在手心里的时候会微微跳动，像真的眼球一样。她把手背在身后，将宝石对准身后的赵乾。
背叛者之眼的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目标：赵乾。恶意浓度：高。类型：猎杀者卧底。编号：018。代号：‘钉子’。任务：混入沈鹿溪队伍，寻找机会击杀顾渊舟或苏念真，制造混乱。”
沈鹿溪把背叛者之眼收起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偏头看了一眼顾渊舟，给他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只有他们两个看得懂：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胸前点了两下。意思是“有敌人，听我信号”。
顾渊舟微微点了下头。
队伍往北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了一片被烧毁的居民区，又经过了一座倒塌的石桥。沈鹿溪一直在用规则痕迹扫描前方的地形，她在找一个东西——上一世她在这个副本里发现过一处规则裂缝，是副本底层代码的薄弱点，在那个位置激活规则会有放大效果。如果她想让规则来处决一个人，那里是最好的地方。
找到了。
前方五十米，一座废弃的磨坊旁边，空气中有细微的扭曲现象，像是透过火焰看到的那种波动。那不是什么物理现象，是规则裂缝——副本的底层编码在那里断了，像一堵墙上的一块空心砖。
沈鹿溪放慢了脚步，让后面的赵乾跟上来。
“女巫墓地就在磨坊后面。”她转过身，面对着赵乾，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赵乾，你的任务是什么？”
赵乾愣了一下。“什么任务？不就是去女巫墓地做——”
“我说的是猎杀者给你的任务。”
赵乾的脸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惊恐的转变。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右手本能地伸向冲锋衣内侧——那里藏着一把短刀。但他的动作只做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顾渊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右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黑色纹路在掌心亮着，像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别动。”顾渊舟的声音很轻，但赵乾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量——不是压，是锁。他的肩膀关节被一种不属于物理的力量锁住了，整个右半边身体都动不了。
“你、你怎么——”赵乾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在猎杀者里的编号是018，代号‘钉子’。任务是混入我的队伍，寻找机会杀顾渊舟或苏念真。”沈鹿溪把背叛者之眼举到他面前，黑色的眼球状宝石在他眼前跳动。“这个道具能看穿一切伪装。你的伪装太差了，从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撒谎。”
赵乾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他看了看沈鹿溪，又看了看身后一脸茫然的苏念真，最后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顾渊舟。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释然的笑。
“江故说得对。”他说，“你果然不好对付。”
沈鹿溪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到磨坊旁边的那处规则裂缝前，伸出右手，掌心朝外，金色纹路亮起。她将规则能量注入裂缝，裂缝像被撕开的伤口一样扩大了一倍，露出底下黑色的虚空。虚空中浮现出一行金色的文字，像是副本在回应她的能量输入。
“临时审判规则已激活：背叛队友者，抹杀。”
“这是规则裂缝。”沈鹿溪回头看着赵乾，“在副本里，规则的效力是绝对的。你作为猎杀者卧底混入我的队伍，目的是杀害队友。根据副本的‘阵营合作’基本法则，你触发了背叛条款。而我作为被你背叛的队友，有权激活审判规则。”
赵乾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他挣扎着想摆脱顾渊舟的控制，但顾渊舟的右手像铁钳一样焊在他肩膀上，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指，五根手指的指尖都嵌进了他的肌肉里。
“江故会替我报仇的——”赵乾嘶吼着。
“他不会。”沈鹿溪说，“因为他不关心你死不死。他只关心你能不能完成任务。你失败了，你就是一颗没用的钉子。”
金色规则文字从裂缝中延伸出来，变成了五条发光的锁链，缠住了赵乾的四肢和脖子。顾渊舟松开手，退后一步。锁链开始收紧，赵乾的身体被拖向裂缝，鞋底在碎石子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他拼命挣扎，指甲抠进石板路的缝隙里，指甲盖翻起来，血沾了一地。
“沈鹿溪！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猎杀者有二十个人在这个副本里！你杀不完的！”
“谁说我要杀完？”沈鹿溪看着他被拖进裂缝，“我只需要活到第七天。你们猎杀者能活到第七天的，不会有几个。”
赵乾还想说什么，但裂缝已经吞噬了他的下半身。锁链收紧的最后一瞬，他的身体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整个人折叠着被拖进了黑色的虚空中。尖叫声在裂缝里回荡了两秒，然后裂缝合拢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地面的碎石子上只留下两道血痕和几片断裂的指甲。
苏念真站在后面，把脸转过去了。不是害怕，是不忍心看。她在三分钟课堂里见过人死，在镜子迷宫里也见过，在背叛者宴会也见过，但还是做不到像沈鹿溪那样面不改色地看着一个人被规则抹杀。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做不到。
广场边缘有几个路过的玩家目睹了这一幕。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停下脚步，张着嘴看着沈鹿溪，然后拉着同伴快步走开了。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朝沈鹿溪的方向竖起了一根大拇指——不知道是称赞还是讽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最后默默地转身走了。
从今天起，诅咒小镇里所有的玩家都会知道一件事：沈鹿溪不是好惹的。
顾渊舟蹲下来，从碎石子里捡起赵乾留下的一片指甲。指甲已经翻起来了，边缘沾着干了的血，他没有扔掉，而是用手指搓了一下，把上面的血蹭掉了，然后把指甲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他站起来，走到沈鹿溪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右手。金色纹路还亮着，但比刚才暗了一些。
“姐姐，用了多少次规则痕迹了？”
沈鹿溪握了握拳，让金色纹路熄灭。“够用。”
“你右手的虎口在发麻。”顾渊舟说，“每次用完你都会搓那个位置。”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这个细节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甚至自己都没有特别注意过。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走吧。”她没有接话，转身往北边的女巫墓地走去。“今晚之前必须拿到第二块令牌。”
苏念真重新背起背包，跑了几步跟上沈鹿溪。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渊舟，少年还站在原地，看着水沟里的那片指甲。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跟上来，右手插进口袋里，步态轻松得像在散步。
磨坊旁边的地面上，两道血痕已经开始干了。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盖住了血痕的边缘。远处的钟楼敲了四声——不是真的钟声，是副本在提示时间，灰白色的天空会慢慢变暗，直到变成深灰色，然后重复，永远不会有真正的黑夜。
沈鹿溪走在最前面，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喝了一半的规则药剂，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药剂是凉的，薄荷味，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会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像吞了一小口酒。她把盖子拧紧，放回口袋。
顾渊舟从后面走上来，跟她并排。
“姐姐。”
“嗯。”
“刚才那个钉子，他说猎杀者有二十个人。”
“嗯。”
“我们杀了六个了。”
“嗯。”
“还剩十四个。”
沈鹿溪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数得很清楚。”
顾渊舟嘴角弯了一下。“因为姐姐说过，杀人不需要全杀，但要记得杀了多少。”
沈鹿溪没有接话，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女巫墓地的入口就在前面不远处，那是一道生锈的铁门，门框上刻着一行拉丁文，她看不懂，但规则痕迹帮她翻译了——“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伪造的希望。”
她伸手推开了铁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