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审判广场的四面石墙比昨晚多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干涸的血被涂在了石头上。沈鹿溪站在广场中央的雕塑下面,仰头看着那个铜像——一个被绑在火刑柱上的女人,铜像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痛苦还是解脱,因为脸被烧化了,只剩下一团融化的铜疙瘩挂在柱子上。她的右手从锁链中挣脱出来,指向天空,手指缺了两根。
苏念真背着黑猫站在沈鹿溪身后,猫今天老实了很多,把脑袋缩进背包里只露出一对耳朵,耳朵转来转去,像两个雷达。
顾渊舟蹲在雕塑底座上,用手指抠底座上刻着的字。那些字被风雨磨得只剩下几道划痕,但他抠得很认真,好像能从那些划痕里读出什么东西来。
第一批玩家来了。不是猎杀者,是普通玩家,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看见沈鹿溪站在广场中央就远远地停住了。没有人敢靠近,但也没有人离开——他们想看看沈鹿溪今天做什么任务,也许能蹭点积分,也许只是想看热闹。
第二批来了。灰色卫衣,硬币在指间翻飞。林渡带着两个人站在广场南边的入口,没有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继续翻硬币。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每一张脸,最后停在沈鹿溪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三批来了。黑色作战服,十五个人,从广场的四个方向同时涌入。
领头的戴面具,黑色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右手举着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石头上刻满红色的符文,符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发着暗红色的光,像心跳。他身后跟着十四个人,步伐整齐,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鼓点。
十五个人散开,呈扇形包围了雕塑。
围观的普通玩家迅速后退,有几个直接跑了,剩下的躲在广场边缘的柱子后面探头探脑。林渡没有退,他收起了硬币,两只手插进卫衣口袋里,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
“沈鹿溪。”面具男开口了,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变得低沉而空洞,“你的规则能量没用了。”
他举起规则封印石,猛地砸在地上。石头炸开一圈暗红色的冲击波,冲击波扫过整个广场,所过之处规则能量的流动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停滞了。沈鹿溪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金色纹路在那一瞬间暗了一下,但只暗了零点几秒就重新亮了起来——封印石压制的是玩家通过副本积累的规则能量,但规则痕迹是神明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不在同一个能量体系里。
苏念真的镜像护盾直接碎了,银色碎片落了一地,像碎玻璃。她的脸白了,但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顾渊舟的黑色纹路也暗了一下,但没有完全熄灭。黑色纹路的能量来源跟普通规则能量不同,它来自更底层的东西,封印石只能压制它,不能封印它。
面具男看见沈鹿溪掌心的金色纹路依然亮着,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不可能——封印石对规则能量绝对压制,你怎么还能——”
“因为这不是规则能量。”沈鹿溪把右手举起来,金色纹路在暗红色的冲击波中像一盏没有被风吹灭的灯,“这是神明的烙印。你的封印石是猎杀者组织用玩家的献祭能量做的,再怎么强也强不过神明。”
面具男愣了一瞬,然后挥手。“攻击!不要管规则压制了,直接上!”
三名猎杀者冲了出去。
沈鹿溪没有躲,甚至没有动。她只是站在原地,右手的金色纹路亮了一下,激活了雕塑底座下那个她昨晚就发现的隐藏开关。
雕塑的眼睛亮了。
铜像熔化掉的脸重新生成了两只眼睛,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颗烧红的炭。血红的光从雕塑眼中射出,照在广场地面上,刻出了一行金色的字。
“审判广场规则激活——先攻击者将被视为‘女巫同党’,立即处决。”
那三个冲出去的猎杀者收不住脚,已经冲到了离沈鹿溪不到三步的地方。他们的短刀举在空中,规则锁链已经从广场的地面下钻出来,像蛇一样缠上了他们的脚踝、膝盖、腰、脖子。三个人同时被锁链勒紧,身体悬空,刀从手中掉落,在地上弹了两下。锁链收紧的时候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像掰断干柴。
三具尸体落在地上,锁链缩回地面,留下三滩血。
面具男的身体僵住了。他身后剩下的十一个猎杀者谁都没有再动。有几个人手里还举着短刀,但手臂在发抖,刀刃上的暗红色能量在明灭不定。
“你们不攻击了?”沈鹿溪站在雕塑下面,金色纹路在手心跳动,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轮到我攻击了?”
她偏头看了顾渊舟一眼。
顾渊舟从雕塑底座上跳下来,黑色纹路从手腕蔓延到了肩膀,在右臂上织成了一张黑色的网。他的速度比昨天更快,快到猎杀者只看见一道黑影在人群中穿梭,然后就有人的膝盖碎了、手腕断了、肋骨裂了。他没有杀人——不需要杀,规则已经压得猎杀者不能还手,他们只是活靶子。
十一个人,顾渊舟用了不到一分钟。
不是他下手快,是猎杀者根本没法反抗。谁抬手格挡谁就会被规则判定为“反击”,触发审判规则。他们只能站着挨打,连躲都不敢躲得太远,因为一旦退出广场范围就算逃兵,副本规则会判定为“临阵脱逃”直接扣分至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打也不能跑也不能,十五个人从包围沈鹿溪变成了被沈鹿溪困在广场上的笼中鸟。
第一个被顾渊舟击中膝盖的猎杀者跪在地上,抱着腿惨叫。第二个被击中手腕的短刀脱手飞出,插进了旁边一个同伙的大腿。第三个试图往广场外跑,刚迈出一步就被副本规则扣了500分,积分直接变成负数,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倒在地,没有死,但跟死了差不多——积分负数的玩家会在副本结束后被抹杀。
面具男站在原地,手里没有武器,面具下面的眼睛盯着沈鹿溪,嘴唇在动。沈鹿溪读出了他的口型——“你怎么知道审判广场的隐藏规则?”
沈鹿溪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块规则封印石拿走了。石头入手很沉,表面粗糙,红色符文在她的触摸下从暗红变成了亮红又变回了暗红。系统提示浮现在她面前。
“规则封印石(禁忌道具):可封印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玩家的规则能量三十秒。对规则痕迹持有者无效。剩余使用次数:3/3。”
面具男看着她把封印石装进口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吼。“江故会杀了你。”
“他不会。”沈鹿溪转身走回雕塑下面,“因为他打不过我。”
这不是狂妄,是事实。江故的底牌是规则封印石,现在封印石在她手里。江故的兵力是猎杀者组织的人,现在这个副本里的猎杀者死了六个加十二个——等一下,之前杀了六个,今天杀了三个触发审判规则的,顾渊舟放倒了十一个,一共死了二十个。二十个。
沈鹿溪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横七竖八的猎杀者尸体和伤员,在心里重新数了一遍。二十个。加上之前死的赵乾和光头队长那一队,一共二十六个人。江故在这个副本里不止部署了二十个人,他撒谎了。通讯录上只列了二十个编号,但实际来了至少二十六个人。
“走。”沈鹿溪没有继续想下去,带着顾渊舟和苏念真离开审判广场,朝北边的绞刑架走去。审判广场的任务积分她还没拿,但现在不能拿——广场上全是猎杀者的尸体和伤员,系统会暂时关闭任务接口进行场地清理。等清理完了再回来拿积分,反正跑不掉。
黑猫从苏念真的背包里探出脑袋,回头看了一眼审判广场上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喵。苏念真拍了拍猫头,猫缩回去了。
走出广场的时候,林渡还靠在门框上。他看见沈鹿溪出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高高抛起,硬币在空中翻了十几圈落下来,他没有接,让它掉在了地上。硬币在石板路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沈鹿溪脚边。
正面朝上。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硬币,没有捡,跨过去了。
林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蹲下来把那枚硬币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装进口袋,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广场上剩下的普通玩家面面相觑,有的人开始往雕塑下面走,想看看还有没有能捡漏的任务,但更多的人选择离开。他们看向沈鹿溪背影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好奇,是敬畏。二十六个猎杀者都没能把她怎么样,沈鹿溪这三个字从今天起就不再只是一个名字了,是一个标志。
顾渊舟走在沈鹿溪左边,右臂的黑色纹路还没有完全消退,在袖子下面一跳一跳地发光。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累,是兴奋。他的瞳孔里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和灰黑色的房子,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只看得见沈鹿溪的背影。
“姐姐。”
“嗯。”
“刚才在广场上,你说封印石对规则痕迹无效。规则痕迹是什么?”
沈鹿溪沉默了几步。“是我上一世死的时候神明给我的东西。能让我看见规则的底层编码。”
“上一世死的时候。”顾渊舟重复了这句话,声音很平,但步伐慢了一拍。“所以姐姐死过一次了。”
“嗯。”
“怎么死的?”
沈鹿溪没有回答。
顾渊舟没有再问,加快了步伐跟上来,跟她并排。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的黑色纹路在袖子下面亮着,温度比平时高,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他看着沈鹿溪的侧脸,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绞刑架在小镇北边的一处高地上,三根木头柱子搭成的三角形架子,中间悬着一根发黑的绳子,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活结。架子下面堆着一圈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跟教堂地下室符文相似的纹路。沈鹿溪走到绞刑架下面,蹲下来,从石堆里翻出了第二块破碎令牌。黑色的,边缘磨损,中间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2”。
她把令牌装进背包,站起来,看着那个悬在头顶的活结。风吹过的时候空绳子晃了晃,像一个人的脖子在晃动。
“第二块了。”苏念真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黑猫从背包里伸出一只爪子搭在她肩膀上,尾巴摇了摇。“还差最后一块,在教堂祭坛背面。”
“教堂现在有多少猎杀者?”顾渊舟问。
“不知道。”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从面具男身上搜来的通讯器,按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着猎杀者的内部频道。频道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一阵的电流杂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哭泣。
她关掉通讯器装回口袋。
“不需要知道。教堂今天必须去。拖到明天,猎杀者的支援会进来,到时候更难打。”她转身往绞刑架下面走了几步,从石堆里捡起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刻着的符文在阳光都不算阳光的灰白色天光下发着微弱的光。她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第三块令牌在祭坛的阴影里。不是祭坛背面,是阴影里。”
沈鹿溪把石头扔回石堆,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一世她以为令牌在祭坛背面,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是误打误撞踩到了祭坛投影才触发的。祭坛的阴影不是祭坛投下的阴影,是教堂彩色玻璃窗上的圣母像投下的阴影——圣母像的眼睛在特定时间会投射出一道阴影,那道阴影指向的位置才是令牌的真正藏匿点。
时间是下午三点。
“走,去教堂。”沈鹿溪看了顾渊舟一眼,“你的黑色纹路还能用吗?”
顾渊舟伸出右手,黑色纹路在掌心亮了一下,比之前暗了一些但还在。“够用。”
“苏念真,你的镜像护盾碎了,今天你就站在最后面,不要靠近任何人。”
苏念真没有反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黑猫从背包里探出头来,冲着灰白色的天空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细小的尖牙。
三个人走下高地,朝教堂的方向走去。绞刑架上的空绳子在风中晃了晃,活结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像是在练习如何勒死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