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第二天的“夜晚”来得比第一天早。灰白色的天空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像一块被脏水泡过的抹布，拧不干也晾不干。沈鹿溪在绞刑架附近的一栋废弃谷仓里扎了营，谷仓的屋顶塌了一半，但四面的石墙还算完整，只有一扇门和一个没有窗扇的窗户。苏念真捡了些干稻草铺在地上，黑猫从她背包里跳出来，在稻草上踩了个窝蜷进去，尾巴盖住鼻子，几秒就睡着了。
顾渊舟坐在窗户下面，面朝外，右手搭在膝盖上，黑色纹路在深灰色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但沈鹿溪知道它还在，因为她的金色纹路能感觉到它的共振，像两根离得很近的琴弦，一根震动另一根也跟着嗡鸣。
她没有睡。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着眼，但意识一直是清醒的。规则痕迹在帮她监控周围一百米内的规则能量波动——每隔几分钟扫描一次，比雷达还准。前半夜一切正常，只有几个普通玩家的能量波动从远处经过，没有停留，直接走了。
后半夜，波动变了。
不是变多了，是变了一个。一个人，从南边来，速度不快，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一样长，像节拍器。沈鹿溪从没有遇到过频率这么稳定的规则能量波动——稳定到不像是活人的心跳，更像是机械的、被校准过的节律。
她睁开眼睛。
谷仓外面站着一个人。不是站在门口，是站在谷仓中央的空地上——刚才那里还没有人，眨眼间就有了。沈鹿溪没有听见脚步声，没有感知到空间波动，这个人就是凭空出现的，像是有人把一张照片贴进了现实。
身披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下巴中央有一条竖着的疤痕，像被刀竖着划了一刀。身高接近一米九，肩很宽，但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像是人，更像是一把立在地上的刀。他的右手从斗篷里露出来，戴着一只黑色的皮手套，五指张开，悬在身侧，一动不动。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背叛者之眼，握在手心。
宝石上浮现出一行字，红色的，字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像是在尖叫。“目标：？？？。代号：处刑人。危险等级：极度。能力：因果逆转。备注：曾独自猎杀三名规则痕迹持有者。”
沈鹿溪把背叛者之眼收起来，站起来，没有叫醒苏念真，也没有看顾渊舟。她知道顾渊舟已经醒了——因为金色纹路的共振频率变了，黑色纹路在回应处刑人的规则能量，像两条狗隔着栅栏互相低吼。
“沈鹿溪。”处刑人开口了，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砂纸在铁皮上磨。“你的金色纹路，我要带回去献给神明。”
顾渊舟从窗户下面站了起来。
沈鹿溪按住他的肩膀，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谷仓门口，与处刑人相距不到十米。深灰色的天光下，她看清了兜帽下面的那张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瞳孔是灰色的，没有光泽，像两颗被磨砂过的玻璃珠。他的嘴角没有表情，不是因为面无表情，而是因为他的脸根本做不出表情——皮肤太紧了，绷在骨骼上像一张鼓皮。
“江故让你来的？”沈鹿溪问。
“江故还没有资格命令我。”处刑人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在空中一握，一柄黑色的剑从虚空中凝聚出来，剑身由规则能量压缩而成，表面没有任何光泽，黑得像一个被剪下来的人形缺口。“我猎杀规则痕迹持有者，是因为我喜欢。”
他出手了。
不是刺，是斩。黑色的剑从右上向左下斜劈，速度快到沈鹿溪只看见一道黑色的残影。她侧身避开，剑刃擦着她的左肩划过，没有碰到皮肤，但她肩头的衣服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剑划的，是剑气——由规则能量凝聚成的无形刀刃，可以切割规则本身。
顾渊舟动了。他从沈鹿溪身后冲出，右拳凝聚着黑色纹路的全部能量，一拳砸向处刑人的胸口。拳头击中的瞬间，处刑人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后退半步。但顾渊舟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辆看不见的车撞了，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谷仓的石墙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因果逆转。沈鹿溪脑子里闪过这个四个字。处刑人受到的伤害会转移到攻击者身上。
顾渊舟从墙上滑下来，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他的嘴角挂着血，但眼睛里的光没有暗，反而更亮了。他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站起来，黑色纹路从肩膀蔓延到了脖子，像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别打了。”沈鹿溪走过去，站在他和处刑人之间。“他的能力是伤害转移，你打他等于打自己。”
“那姐姐怎么办？”顾渊舟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我试试。”
沈鹿溪转向处刑人，右手掌心朝外，金色纹路亮起。她用规则痕迹去扫描处刑人的规则结构，想看穿他的弱点。金色能量渗入处刑人体内，沿着他的能量管道往下探——第五层的时候遇到了阻力，像一根针扎进了橡胶。他的规则编织太精密了，几乎没有漏洞。不是没有，是太深了，深到沈鹿溪现在的规则痕迹等级挖不到。
她退后一步，额头上渗出了汗。
处刑人看着她的金色纹路，灰白色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你比前三个强一些。但结果一样。”
他举起黑剑，剑尖对准沈鹿溪的心脏。
沈鹿溪没有退。她在心里倒数——神光护符在她怀里，温度已经升起来了，它在自动响应致命威胁。金色护盾会在最后一刻激活，能挡一次，但只有一次。
处刑人刺出了剑。
不是快的刺，是慢的刺。慢到沈鹿溪能看见剑刃刺破空气时留下的黑色轨迹，慢到她能感觉到剑尖挤压她胸口皮肤时的触感。他很享受这个过程，像是在剥一颗他确信已经煮熟的鸡蛋。
剑尖刺进了她的衣服。
神光护符炸开了。
不是碎裂，是爆炸。一道金色的光从沈鹿溪胸口喷涌而出，形成一个半透明的金色护盾，将她的整个身体包裹在里面。黑色剑尖刺在护盾上，发出像是玻璃被划了一样的刺耳声响，然后——剑碎了。不是断了，是从剑尖开始，像碎冰一样一块一块地崩裂，每一块碎片在落地之前就融化成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处刑人的右手没有收回去。他低头看着手里只剩下剑柄的黑剑，灰白色的瞳孔放大了一圈。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仰了一下——不是被打的，是被反震的。神光护盾在吸收攻击的同时，将处刑人的“因果逆转”能力强行压制了零点五秒。在那零点五秒里，他不是无敌的。
“顾渊舟，现在！”沈鹿溪喊出这句话的时候，金色护盾正在碎裂，像一面被砸碎的玻璃，碎片一片一片地从她身上剥落，落在地上化为金色的光点。神光护符完成了它的使命，变成了一个空壳，从她怀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渊舟已经冲到了处刑人面前。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黑色纹路在这零点五秒内爆发出了这一整天积蓄的全部能量。不是拳，是掌，五根手指像五根黑色的钉子，直接按进了处刑人的胸口。不是穿透皮肤，是穿透规则——黑色能量绕过处刑人的因果逆转防御，直接注入了他的规则核心。
处刑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声音，是规则编码的杂音，像收音机调到错频时的那种沙沙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只黑色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顾渊舟的脸。灰白色的瞳孔里映出少年的倒影——瘦削的、苍白的、眼睛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倒影。
“你……不应该……”处刑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容器……不应该……有自我……”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指尖开始，一块一块地变成黑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烟灰。崩解的速度不快，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消失——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变成光点，看着自己的手臂一节一节地消散，看着自己的胸口出现一个黑色的空洞，空洞在扩大，吞噬他的肩膀、他的脖子、他的下巴。
最后一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沈鹿溪没有听见声音，但她读出了口型。
“神。”
处刑人彻底消散了。黑色的光点在空中飘了几秒，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全部涌进了顾渊舟的右手——不是吸收，是回收。黑色纹路将处刑人残留的规则能量吞噬了，像一条蛇吞下一只比自己头还大的老鼠。顾渊舟的右臂猛地膨胀了一圈，然后恢复正常，但黑色纹路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黑色，纹路的边缘多了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像烙铁刚离开铁板时的那种余烬。
顾渊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握了握拳，又松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鹿溪注意到他的瞳孔颜色变了——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几乎接近黑色。
沈鹿溪从地上捡起神光护符的残骸。护符碎成了三片，金色的纹路在碎片上已经熄灭了，像一块没电的电池。她把碎片装进口袋，走到顾渊舟面前，握住他的右手，用金色纹路扫描他的身体状态。能量过载，但不致命。黑色纹路的活性比之前提高了至少三倍，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疼吗？”她问。
“不疼。”顾渊舟的声音有点飘，“就是觉得……多了很多东西。他的一些记忆碎片，好像也在我脑子里。”
“什么记忆？”
顾渊舟闭上眼睛，像是在翻一本书。“他猎杀前三个规则痕迹持有者的画面。他接受因果逆转能力时的仪式。还有——他见过神明的真面目。”
沈鹿溪的手指收紧了。“神明长什么样？”
“没看清。”顾渊舟睁开眼睛，“记忆里神的形象是模糊的，像被一层纱挡住了。不是偶然的模糊，是刻意的——有人不想让这个信息被看到。”
苏念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谷仓门口，手里抱着黑猫，猫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她看着满地的黑色光点残渣和沈鹿溪胸口被剑刺破的衣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你们是不是又打架了没叫我？”
沈鹿溪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不是多好笑，是被苏念真这句话戳了一下，那种“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吃好吃的了”的语气放在刚才那种生死搏杀之后，反差大得离谱。
“叫你了，你睡得像猪。”沈鹿溪走过去，从苏念真怀里把猫拎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猫调整了一下姿势，四只爪子扒住她的肩膀，尾巴垂在她胸前，晃了晃。
“现在去哪儿？”苏念真问。
“教堂。第三块令牌，今晚必须拿到。”沈鹿溪把猫从肩膀上拿下来还给苏念真，猫不情不愿地喵了一声。“处刑人死了，猎杀者在这个副本里的指挥链断了。剩下的猎杀者群龙无首，不会主动来找我们了。”
“那教堂谁守？”
“没人守了。”沈鹿溪走出谷仓，深灰色的天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因为守教堂的人已经死了。”
三个人走进深灰色的夜色中。谷仓门口的地面上，处刑人刚才站过的位置，留下了一双深深的脚印，脚印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风吹过来的时候，粉末被卷起来，像一小片黑色的雪花，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了苏念真的肩膀上。
黑猫伸出爪子，把那片黑色粉末从苏念真肩膀上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