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刑人消散后的第三天早晨，沈鹿溪用规则痕迹扫描小镇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猎杀者的规则能量波动全部消失了。不是隐藏起来了，是离开了副本。通讯器里最后一条信息是江故发的，只有四个字：全员撤退。没有解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提到处刑人的死，就好像那十五个人和处刑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念真把黑猫从背包里放出来，猫在石板上伸了个懒腰，走到路边的一摊水洼前低头喝水。水洼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和猫琥珀色的眼睛，猫喝了几口就不喝了，蹲在水洼旁边舔爪子。
“猎杀者跑了？”苏念真一脸不可置信，“死了那么多人，就这么跑了？”
“损失太大了。”沈鹿溪把通讯器扔在地上，一脚踩碎。“江故不是傻子，他知道再打下去猎杀者在这个副本里的人会死光。撤退是止损。”
顾渊舟坐在一块倒下的石碑上，低着头看自己的右手。黑色纹路比昨天暗了很多，边缘的暗红色光晕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黑线从掌心延伸到中指根部。处刑人的能量被他吸收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办法消化那么高密度的规则能量，大部分都散溢了，只留下一点点沉淀在纹路里。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三天没睡觉。
“你还能打吗？”沈鹿溪问他。
顾渊舟抬起头，灰色的瞳孔聚焦在她脸上。“能。”
“能什么能。”沈鹿溪走过去，把最后一瓶规则药剂拧开递给他。“喝完，今天不用你动手。跟着我就行。”
顾渊舟接过药剂，没有喝，看着瓶子里浅蓝色的液体晃了晃。“姐姐，你只剩这一瓶了。”
“我还有规则封印石。”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石头，在手里抛了抛，“三次使用机会，够用了。”
顾渊舟喝了那瓶药剂，把空瓶放在石碑上。空瓶在石碑边缘晃了两下，没有倒。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只是从纸白变成了瓷白。
最后两天，沈鹿溪进入了她前世最擅长的模式——积分收割。
她手里有前世记忆，知道每一个高积分任务的位置、触发条件和隐藏风险。猎杀者撤了，普通玩家不敢靠近她，没有人抢怪，没有人干扰，她可以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一个一个任务碾压过去。焚烧女巫尸体，净化诅咒井，捕获黑猫，审判女巫，驱魔仪式，圣水祝福——所有任务她都用最高效的方式完成，积分像水龙头一样往上涨。
第二天中午，积分榜更新。沈鹿溪组：2150分。第二名：林渡组，490分。第二名连她的零头都不到。
第二天傍晚，沈鹿溪用规则痕迹扫描小镇地图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上一世她没有注意到的能量波动。那团波动藏在小镇地下的最深处，频率极低，低到普通玩家根本感知不到，但她的金色纹路能感觉到——那是一个活着的生物，规则能量之庞大，是处刑人的十倍以上。
她用背叛者之眼扫描了一下，宝石上浮现出一行字。“目标：女巫之王。副本终极BOSS。位置：地下墓穴第三层。击杀奖励：2000积分。规则能力：语言诅咒——每句话都可能变成现实。弱点：未识别。”
2000积分。沈鹿溪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合上背叛者之眼。她前世不知道有这个BOSS存在，因为触发女巫之王需要集齐三块破碎令牌——她上一世只找到了两块。这一世她手里已经有两块了，第三块在教堂。
她去了教堂。
教堂里空无一人，长椅翻倒，经书碎片散了一地，彩色玻璃窗上圣母的眼睛还在。沈鹿溪站在教堂中央，等待下午三点的阳光——不是阳光，是灰白色天光透过圣母像眼睛投射下来的阴影。三点整，圣母像右眼的光斑落在祭坛左侧三米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影子。沈鹿溪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石板。石板下面是空的，她撬开石板，从里面摸出了第三块破碎令牌。黑色，边缘磨损，中间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3”。
三块令牌集齐，令牌表面的数字同时亮了一下，然后三块令牌自动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圆盘，圆盘中央浮现出一个箭头，指向教堂后方的墓园。
地下墓穴的入口在墓园最深处的一座石棺下面。沈鹿溪推开石棺盖，露出下面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刻着跟教堂地下室符文一样的纹路，但这里的符文是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像血管。
三个人走下石阶，穿过两层墓穴，到达第三层。第三层不是一个墓室，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发光的苔藓，照亮了整个空间。洞穴中央有一个石制的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不，那不是一个女人，是一个曾经是女人的东西。她的身体被黑色的藤蔓缠绕着，藤蔓从她的皮肤底下长出来，穿透她的衣服，钻进王座的缝隙里。她的头发是白色的，长到拖在地上，脸还是人脸，但左半边脸的皮肤是完好的，右半边脸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树皮一样的质地，粗糙、开裂、颜色发黑。她闭着眼睛，胸口没有起伏，但沈鹿溪知道她活着——因为规则能量从她的身体里像脉搏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外扩散。
女巫之王。
她开口了，没有睁眼。“来了三个。一个被标记的，一个容器，一个普通人。”
声音不大，但整个洞穴都在震动，穹顶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沈鹿溪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王座十米的地方。“你知道我们要来？”
女巫之王睁开了眼睛。左眼是人的眼睛，琥珀色，瞳孔是圆的。右眼不是眼睛，是一个黑色的空洞，空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虫子在腐烂的果肉里钻。她看着沈鹿溪，左眼眨了一下，右眼的黑洞没有眨。
“我知道一切会被规则记录的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肌肉不听使唤，只有左边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你来杀我，为了2000积分。但你知道杀我的代价吗？”
“什么代价？”
“你每说一句话，都可能变成你的遗言。”
沈鹿溪没有接话。她激活了背叛者之眼，宝石上的信息变了——“语言诅咒：女巫之王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现实。若她说出‘你死了’，你即死亡。应对方式：在其说出致命诅咒前击杀，或使其无法发声。”
沈鹿溪把背叛者之眼收回口袋，偏头看了一眼顾渊舟。“她的诅咒只对说话对象有效。如果她没有说话对象呢？”
“什么意思？”苏念真问。
沈鹿溪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开始行动了。她激活了规则封印石——暗红色的冲击波从石头里炸开，笼罩了整个洞穴。女巫之王身上的规则能量被压制了百分之八十，但她还是动了。不是站起来的动，是嘴巴的动。她的嘴唇张开，准备说一句话。
沈鹿溪看不见她的嘴型，但她不需要看见。她在封印石激活的同时就已经冲了出去，金色纹路在掌心凝聚成一把短刃，朝女巫之王的喉咙划过去。女巫之王的话只说出了第一个音节——“你——”
金色短刃切开了她的喉咙。不是切开皮肤，是切开了规则。沈鹿溪没有真正的刀，她用规则能量凝聚的刀刃切割的是女巫之王身上的规则诅咒链接。喉咙是诅咒的出口，切断出口，诅咒就发不出来。
女巫之王的嘴巴还张着，但发不出声音了。琥珀色的左眼瞪得很大，看着沈鹿溪，瞳孔里映出她的倒影。右眼的黑洞剧烈地蠕动，里面的东西像是感知到了危险，在疯狂地往外钻。
“她还没死。”顾渊舟站在沈鹿溪身后，黑色纹路在掌心微微发亮。“她的能量还在流动。”
沈鹿溪退后一步，重新凝聚金色刀刃，这次对准的是女巫之王的胸口——她的规则核心在那里。但她挥刀的前一秒，女巫之王的右手猛地抬起来，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不是人手，是由黑色藤蔓缠绕而成的爪子，力量大得惊人，沈鹿溪的手腕被捏得骨节咔咔响。
“语言诅咒被切断了，但我还有别的。”女巫之王的声音从喉咙的切口里漏出来，像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容器，你的情绪太多了。”
顾渊舟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黑色纹路突然失控，从手腕蔓延到肩膀，又从肩膀蔓延到脖子，爬上了他的脸颊。他的瞳孔在疯狂地震颤，嘴唇在哆嗦，身体在发抖，像发高烧打摆子。
沈鹿溪用金色纹路去感知他的状态——他的情绪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抽。不是吸，是抽，像有人把他的恐惧、愤怒、悲伤全部从身体里拽出来，晾在空气中。黑色纹路在疯狂地吞噬这些情绪，但吞噬的速度赶不上被抽出的速度。
“无情绪者。”沈鹿溪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背叛者之眼说女巫之王的弱点是“无情绪者”，但顾渊舟不是无情绪者，他只是一个情绪被压抑了很久的孩子。压抑不等于没有，一旦被外力抽出来，他比普通人更脆弱。
她必须在他崩溃之前结束战斗。
沈鹿溪松开金色刀刃，改用规则痕迹去干扰女巫之王的规则核心。金色纹路直接按在了女巫之王的胸口上，能量像开水一样灌进去，烧穿了她的一层又一层规则防御。女巫之王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抓住沈鹿溪手腕的藤蔓爪子松了，缩回去，像被烫伤的触手。
沈鹿溪用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从猎杀者那里缴获的短刀，对准女巫之王的胸口，金色纹路的能量通过刀身传导，一刀刺进了她的规则核心。不是刺穿肉体，是刺穿规则——刀尖碰到核心的瞬间，女巫之王的身体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从胸口开始向四周蔓延开无数条裂纹。裂纹里透出金色的光，光越来越亮，亮到整个洞穴都被照成了白昼。
女巫之王的嘴巴张着，喉咙的切口处漏出了最后几个字。“你——赢了——但——诅咒——不会——消失——”
她的身体碎成了光点，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洞穴里飘了一会儿，然后全部涌进了沈鹿溪的右手——不是被吸收，是被规则痕迹自动回收了。金色纹路亮了一下，然后熄灭，颜色从金中带银变成了纯银色。
系统提示：“蓝阵营完成隐藏任务‘击杀女巫之王’。积分+2000。当前积分：5210。”
沈鹿溪站在那里，手里的短刀还举着，刀刃上沾着发光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的呼吸很急，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苏念真站在后面不敢说话。
顾渊舟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黑色纹路从他的脸上退了下去，退到脖子，退到肩膀，退到手腕，最后只留下掌心那一条细细的黑线。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姐姐。”他的声音很哑，像用砂纸磨过的。
“嗯。”
“我控制住了。”
沈鹿溪走过去，蹲下来，用那只变银了的右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银色的纹路在掌心跳动，跟他的黑色纹路接触的时候，共振还在，但频率变了，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两个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山谷对唱。
“我知道。”
苏念真站在两人身后，怀里抱着黑猫。猫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女巫之王消失的位置，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它喵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洞穴里传得很远，撞在穹顶上弹回来，像回声。
副本结束的公告在当晚准时响起。金色的系统面板悬浮在小镇上空，每一个参加排位战的玩家都看见了那行字。
“猎巫审判·最终积分排名——第一名：沈鹿溪组，5210分。第二名：林渡组，890分。第三名：姜晚组，670分。全服公告：玩家沈鹿溪以压倒性优势获得冠军，授予称号‘弑巫者’。奖励：规则能量3000点，传说级道具‘女巫之心’（可抵挡一次即死诅咒），特殊权限：可查看下一副本的提前信息。”
沈鹿溪看着面板上的“弑巫者”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对这个称号的评价——“难听。”
苏念真在旁边看见她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人家给你称号你还嫌难听。”
“换成‘沈鹿溪’就行，不需要称号。”
顾渊舟站在旁边，右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带松了，但他没有系。他想起沈鹿溪系鞋带的动作——蹲下来，手指绕两圈，拉紧，打结，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她的鞋带总是容易松，可能是因为她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
传送光芒包裹住三人。光芒散尽的时候，他们站在城北那座废弃教堂的门口，灰白色的天空变成了真正的夜晚，天上挂着几颗模模糊糊的星星，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苏念真打了个喷嚏。
黑猫从苏念真怀里跳下来，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沈鹿溪以为它要跑，但它没有跑，只是蹲在台阶上开始舔爪子。
“这只猫怎么办？”苏念真问。
“带着。”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女巫之心——一颗核桃大小的深紫色宝石，表面光滑，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液态的紫水晶。她把宝石装回口袋，看了那只猫一眼。“它从副本里跟出来的，可能不是普通猫。副本里的生物能被带回现实的不多。”
黑猫舔完爪子，站起来，走到沈鹿溪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沿着街道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意思是“跟上”。
沈鹿溪看着那只猫的背影，觉得它走路的姿势不像猫，更像是一小团会移动的阴影。
“走吧。”她说，“回家。”
三个人跟着那只猫走进了夜色里。猫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尾巴的影子像一条蛇在柏油路面上游动。苏念真的影子在中间，沈鹿溪的影子在左边，顾渊舟的影子在右边。三个人的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偶尔重叠，偶尔分开，像一个不稳定的三角形。
顾渊舟走着走着忽然伸手弹了一下沈鹿溪的袖口，弹掉了一小块干掉的泥巴。
沈鹿溪偏头看了他一眼。
“袖口脏了。”顾渊舟把手插回口袋。
沈鹿溪低头看了看袖口，泥巴确实被弹掉了，但袖口还沾着一点黑色的痕迹，是女巫之王的血——如果那东西有血的话。她用拇指搓了搓，没搓掉，就没管了。
黑猫在拐角处停下，回头喵了一声。
路灯把它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