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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暗流涌动

猎杀者总部的会议室在地下。不是地下室,是真正的地底深处,墙壁是黑色的岩石,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空气又冷又腥,像屠宰场的冷藏库。长桌由一整块黑色大理石雕刻而成,桌面嵌着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沈鹿溪的脸——银色的纹路在掌心跳动,她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杀了人的十七岁女孩。

左翼坐在长桌一端,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脸上没有皱纹,但眼神老得像一口枯井。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的指甲全是黑色的,不是涂的,是从肉里长出来的黑色。

右翼站在屏幕旁边,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四十岁左右,脸上的皮肤紧致得不像真的,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拉紧了用钉子固定住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规则痕迹激活程度超过百分之七十。”右翼把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拿开,“前三个祭品在她这个阶段,激活程度不到百分之四十。她不是运气好,她是真的在吸收规则能量。”

左翼没有说话,盯着屏幕里沈鹿溪的脸看了很久。他的黑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类似于敲玻璃的声音。“神明大人怎么说?”

“还没说。”右翼把烟别到耳朵后面,转身看着左翼,“但她已经在看了。”

会议室正中央的那面墙裂开了。不是真的裂开,是墙面上的黑色岩石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向两边流淌,露出后面一道金色的光。光不强,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但它的存在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整个会议室的温度在那一瞬间下降了十几度,黑色大理石桌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神明的意识投影出现在那道光的中央。不是人形,不是光球,只是一个概念上的“存在”。你知道它在那里,你能感觉到它的视线落在你身上,但你看不见它,因为它没有可以被看见的形态。它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从脑子里长出来的,像一颗种子在颅骨内部发芽。

“不要杀她。”

左翼和右翼同时低下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我要看她能走多远。”神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听者的灵魂里。“她比前三个有趣。规则痕迹在她身上不是在寄生,是在共生。她在改写我的烙印。”

右翼的头低得更深了,额头几乎碰到桌面。“大人,如果她继续成长——”

“等她成长到能威胁我的程度,我再回收。”神明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等苹果熟了再摘。“在那之前,你们不许碰她。猎杀者组织从今天起,对沈鹿溪改为监视,不得攻击。”

“遵命。”左翼和右翼同时说。

金色的光收回了墙壁里,墙面上的黑色岩石重新合拢,连一道缝隙都没留下。会议室的温度慢慢回升,桌面上的霜化成水,水珠沿着桌边滴下去,落在黑色的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右翼从耳朵后面把那根烟拿下来,咬在嘴里,没有点。“神明大人对她有兴趣了。”

左翼的黑指甲停止了敲击。“对祭品有兴趣,不是什么好事。”他站起来,灰色的中山装上没有一丝褶皱,“那个容器怎么样了?”

“还在她身边。处刑人打进去的能量碎片被容器吸收了,现在容器体内有神明大人、处刑人和他自己的三股能量,迟早会炸。”

“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左翼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神明大人说了,等她成长到能威胁的程度再回收。在那之前——她做什么都别管。”

门关上了。右翼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捏碎了。烟草末从指间漏下去,落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像一小堆干涸的血痂。

同一时间,沈鹿溪坐在公寓的床上,把右手的袖子撸到了肘部。

银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了肘关节,形状跟之前金**纹一样——顺时针螺旋,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圈,最外面的一圈绕过了肘关节,朝大臂的方向延伸了几厘米。纹路的颜色不是纯银色,边缘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蓝色光晕,像月光照在湖面上。她用左手摸了摸那些纹路,皮肤是平的,不凸起也不凹陷,但摸上去的触感跟周围的皮肤不一样,更滑,像涂了一层蜡。她闭上眼睛,尝试回忆前世第51层到第60层的副本信息——上一世她在这十层里经历了什么?规则是什么?陷阱在哪里?记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了,只能看出来大概的形状,具体的细节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她知道第53层有一个必死陷阱,但陷阱是什么来着?她知道第58层的NPC会在一段固定对话里透露关键信息,但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记忆流失了。不是忘记了,是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挖走了,留下一个个空荡荡的坑。规则痕迹在侵蚀她的记忆,每用一次就挖走一点,像蚂蚁搬家一样,一次只搬一点点,你注意不到,等注意到的时候半个脑子已经空了。她以前以为自己用规则痕迹的代价只是右手虎口发麻,现在才知道发麻只是表面的症状,真正的代价在脑子里。

顾渊舟在外面敲了敲门。“姐姐,你还没睡?”

沈鹿溪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蔓延到肘部的纹路。“睡了。”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太假了——睡了还能回话?但她懒得改了。顾渊舟在门外站了几秒,没有推门进来,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他大概在烧水。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了,门口地板上多了一道影子——他端着什么东西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沈鹿溪下了床,拉开门。

顾渊舟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牛奶冒着热气,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穿着那件黑色T恤和一条灰色的睡裤,头发翘着,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比她还累。“喝了睡不着的时候喝牛奶。”他把杯子递过来,沈鹿溪接过去喝了一口,是甜的,加了一勺糖。她不知道顾渊舟什么时候学会煮牛奶加糖的,也许是苏念真教的,也许是他自己摸索的。

“姐姐,你的手。”顾渊舟看着她端杯子的右手,袖子虽然放下来了但手腕处露出的纹路颜色变了,从金色变成了银色,他不可能注意不到。

“变了个颜色而已。”沈鹿溪把牛奶喝完,把杯子还给他。“去睡吧。”

顾渊舟接过杯子,没有走。他站在门口,右手垂在身侧,黑色纹路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但沈鹿溪能感觉到它在跳动——不是因为能量波动,是因为共振。她的银色纹路和他的黑色纹路在隔着空气互相呼应,像两个心跳频率渐渐同步的人。“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顾渊舟看了她几秒,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台灯的光。“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轻轻点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沈鹿溪也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右手食指确实在轻轻点动,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学会观察人了?”

“只观察姐姐。”

沈鹿溪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去睡。”顾渊舟这次没有多说,端着空杯子转身走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进厨房,传来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和关灯的声音。客房的门关上了,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沈鹿溪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握成拳的右手。食指还在轻轻点动,她自己都控制不住。记忆流失比她预想的要快,如果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忘记前世的大部分关键信息。没有那些信息,她跟普通玩家没有区别。规则痕迹是一把双刃剑,砍别人的时候也在砍自己。

第二天早上,沈鹿溪给苏念真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苏念真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正常得有点刻意。“喂?鹿溪啊,怎么了?”“副本结束三天了,你一直没过来。家里有事?”“嗯,我妈身体不太舒服,我在照顾她。过几天再去找你们。”沈鹿溪沉默了两秒。“需要帮忙吗?”“不用不用,小毛病,你忙你的。”电话挂断了。沈鹿溪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拇指在挂断键上停了一下。前世苏念真的背叛不是在某个具体的时刻突然发生的,是慢慢疏远开始的。电话打得越来越少,见面越来越难约,聊天的时候语气越来越客气。等到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苏念真已经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这一世的疏远比前世来得早。因为这一世沈鹿溪比前世冷太多了,冷到苏念真觉得陌生。那个在高中食堂里跟她分享一包薯片的沈鹿溪,那个在考试前帮她划重点的沈鹿溪,那个被顾子昂骗得团团转的沈鹿溪——那些人都死了,死在上一世的祭坛上了。现在活着的这个沈鹿溪,是一个会面无表情地看着猎杀者被规则绞杀、会冷静地分析“杀人不需要全杀但要记得杀了多少”的人。苏念真害怕她,只是不敢说。

沈鹿溪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水是昨晚烧的,已经凉透了,倒进杯子里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因为水壶里的水是满的,倒得很慢,水流细得像一根透明的线。她喝完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女巫之心——深紫色的宝石,表面光滑,内部有液态的光在流动。系统说它可以抵挡一次即死诅咒,但沈鹿溪更在意另一件事:女巫之心是女巫之王死后留下的规则凝聚物,里面可能残留着女巫之王对规则的理解。如果能解析这部分信息,也许能找到减缓记忆流失的方法。

她把宝石握在手心,闭上眼睛,将银色纹路的能量注入宝石。宝石亮了一下,内部流动的光加速了,像被搅动的漩涡。一些信息碎片从宝石中涌出来,涌入她的意识——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种直接的知识植入:她知道了诅咒的本质是规则的局部扭曲,知道了如何用规则能量编织简单的诅咒,也知道了如何拆解它们。但这些东西对她现在的困境没有帮助。

记忆还在流失。

她松开宝石,睁开眼睛。顾渊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昨晚那个空杯子,杯壁上还留着一圈干掉的奶渍。他看着她的右手——她忘了把袖子放下来,蔓延到肘部的银色纹路在晨光中像一条发光的蛇。“姐姐的手。”顾渊舟说。“没事。”“纹路到肘关节了。之前只到手腕。”“嗯。”“姐姐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轻轻点一下。”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确实在轻轻点动。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从顾渊舟身边走过去,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顾渊舟在门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她差点没听清楚。

“姐姐的食指点了两下。比平时多一下。”

沈鹿溪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她的眼皮底下延伸了很长很长。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云层太厚,阳光透不过来,天空是灰白色的,跟诅咒小镇的天几乎一模一样。黑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卷着窗框,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它喵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沈鹿溪没有听见——她已经靠着门板睡着了。右手的银色纹路在睡梦中微微发光,像一盏忘了关的灯。顾渊舟从厨房拿了条毯子出来,看见她靠在门板上睡着的样子,站了一会儿,把毯子轻轻盖在她腿上。他的手指碰到她膝盖的时候,银色纹路亮了一下,黑色纹路也跟着亮了一下,两种光交织在一起闪了一瞬,然后同时暗下去。

他蹲下来,把毯子边角掖好,站起来走回厨房,开始洗那只沾了干奶渍的杯子。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很细,冲洗杯子内壁的时候发出哗哗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杯子洗干净了,他把它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滴从杯口边缘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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