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巫审判”副本正式关闭的倒计时出现在每个人的面板上,红色的数字一蹦一蹦地往下掉,像心脏骤停前的心电图。沈鹿溪站在诅咒小镇的北门口,看着那行倒计时——00:03:12。三分钟十二秒后,这个副本就会从轮回塔中消失,所有没来得及出去的玩家会被困在崩塌的规则碎片里,永远出不来。
苏念真已经先一步传送出去了。黑猫蹲在沈鹿溪脚边,尾巴卷着她的脚踝,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远处的钟楼。顾渊舟站在她右手边,黑色纹路在掌心微微亮着,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沈鹿溪正要迈出北门,背叛者之眼在口袋里跳了一下。不是平时的震动,是剧烈的、像是要自己跳出来的那种跳动。她把宝石掏出来握在手心,宝石表面浮现出一行红色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有人在用最后一口气写字。
“残留空间。坐标:钟楼地下二层。目标:猎杀者精英头目,重伤,即将逃逸。”
沈鹿溪把背叛者之眼收起来,转身朝钟楼走去。
“姐姐,倒计时三分钟。”顾渊舟跟上来,步伐没有犹豫。
“够用了。”
钟楼的地下室入口在雕像后面,一扇锈死的铁门。沈鹿溪用规则封印石砸开了门——暗红色的冲击波将铁门炸飞,露出后面一段螺旋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全是裂纹,裂纹里透出灰白色的光,那是副本正在崩塌的征兆。整个空间在微微震动,头顶有碎石块往下掉,砸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地下二层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个半透明的球体,像一个肥皂泡,但表面流转着规则编码。球体内蜷缩着一个人,黑色作战服破了大半,露出底下缠着绷带的身体。绷带是红色的——不是红色的绷带,是被血浸透了。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没了,断口处用规则能量凝成的一层薄膜封着,但薄膜已经出现了裂纹,血从裂纹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球体内壁上。
猎杀者头目抬起头,看见沈鹿溪的那一刻,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们疯了!”他的声音嘶哑,像被人掐着喉咙喊出来的,“残留空间随时会崩塌!你们进来就出不去了!”
沈鹿溪走到球体前,隔着那层半透明的薄膜看着他。“你死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
猎杀者头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了看沈鹿溪右手上蔓延到肘部的银色纹路,又看了看她身后顾渊舟掌心的黑色纹路,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认命了的、破罐子破摔的笑。“你想问猎杀者组织收集规则印记的目的?你杀了我们这么多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沈鹿溪把右手按在球体表面。银色纹路亮起,球体表面的规则编码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卷曲、发黑、脱落。球体碎了,猎杀者头目从里面滚出来,趴在地上,断臂的伤口处薄膜彻底破裂,血淌了一地。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用不上力,又跪了下去。
“说。”沈鹿溪蹲下来,跟他平视。
猎杀者头目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汗,但眼神忽然变得很平静。不是释然,是被更大的恐惧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神明……想让足够多的印记汇聚……打开现实与塔的通道……让神明降临人间……”他每说一个字都在喘气,“猎杀者组织……只是神明的工具……我们用献祭收集规则能量……用能量喂养印记……等印记足够多……通道就会打开……”
“打开之后呢?”
“神明降临。”猎杀者头目的嘴角流血了,不是受伤,是规则反噬——他说了不该说的话,规则在惩罚他。“现实世界……会变成第二个轮回塔……”
沈鹿溪站起来。倒计时还有一分四十秒。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猎杀者头目,他也在看她,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了,只有一种奇怪的期待——他在期待她杀了他。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规则封印石,激活了一次。暗红色的冲击波笼罩了整个地下二层,猎杀者头目的逃跑路线被封死了——不是用墙封的,是用规则封的。他就算站起来也跑不出这个房间,因为规则不允许。
她从腰间抽出那把从猎杀者手里缴获的短刀,银色纹路的能量注入刀身,刀刃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不是规则能量的光,是规则痕迹的光,比规则能量更纯粹、更锋利。
“这是替前世死在我面前的玩家们还的。”
她没有给猎杀者头目回话的机会。银色刀刃划过他的喉咙,不是切割肉体,是切割规则——他的规则核心被一刀两断,身体像断了电的机器一样僵住,然后从喉咙开始,像沙雕一样一块一块地崩塌。崩塌的速度不快,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消失,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不存在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沈鹿溪,直到瞳孔变成两个黑色的空洞,空洞里映出她银色的纹路。
倒计时还有五十八秒。
“走。”沈鹿溪把短刀插回腰间,转身跑上石阶。顾渊舟跟在后面,石阶在她脚下碎裂,每一步踩下去石头都往下塌一寸,碎石块掉进地下二层的黑暗里,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落地的声音。
钟楼的地下室入口已经塌了一半,沈鹿溪从碎石堆里钻出来,顾渊舟紧随其后。两个人跑出钟楼,穿过广场,跑向北门。倒计时还有十一秒。北门的光圈在缩小,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沈鹿溪抓住顾渊舟的手腕,加速冲刺,在光圈缩小到只剩一个脸盆大的时候两人同时跃起,撞进了那团正在消散的光里。
光芒散尽,两个人摔在城北废弃教堂门口的碎石地上。苏念真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黑猫,看见他们摔出来的姿势,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到沈鹿溪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沾满灰尘的脸,喵了一声。
沈鹿溪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顾渊舟趴在她旁边,右手还攥着她的手腕,黑色纹路已经熄灭了,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灰白色的天空变成了真正的蓝天,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跟副本里那种灰暗的光线完全不一样。
“姐姐。”顾渊舟的声音闷在地上。
“嗯。”
“我们出来了。”
“嗯。”
苏念真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有看到他们平安归来的高兴,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着玻璃看别人家的热闹,想参与但进不去。
“回家吧。”苏念真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先走了。黑猫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沈鹿溪,没有跟上去,蹲在沈鹿溪的脑袋旁边开始舔爪子。
沈鹿溪坐起来,看着苏念真远去的背影。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赶路,但沈鹿溪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不对——肩膀是耸着的,脖子僵硬,像一个后背顶着枪口的人强行维持着正常行走的姿态。她在害怕。不是怕副本,不是怕猎杀者,是怕沈鹿溪。或者说,怕沈鹿溪变成的那个东西。
“走吧。”沈鹿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猫拎起来放在肩膀上。
——
猎杀者总部,同一时间。
左翼和右翼站在那块巨大的屏幕前,屏幕上播放的是沈鹿溪在残留空间中击杀猎杀者头目的最后画面。画面定格在她挥刀的那一刻,银色的光刃、猎杀者头目绝望的眼神、倒计时的数字——一切都停在那一个瞬间。
江故站在屏幕侧面,手里拄着那根银色手杖,手杖顶端的暗红色宝石今天格外暗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大部分能量。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受伤,是愤怒——但不是对沈鹿溪的愤怒,是对自己手下无能的愤怒。
“二十六个人。”江故的声音很冷,“加上处刑人,二十七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左翼的黑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神明大人说了,不许再攻击她。”他站起来,灰色的中山装上没有一丝褶皱,转身看着江故。“从今天起,猎杀者组织对沈鹿溪的立场从‘猎杀’改为‘监视’。不要再派人送死了。”
“那收集印记的任务——”
“继续。”左翼朝门口走去,“但不是从沈鹿溪身上取。从别的玩家身上取。这个世界上有规则印记的人不止她一个。黑色的那个,银色的那个,还有其他颜色。我们只需要足够的印记总量就能打开通道,不需要非要从最强的那个身上拿。”
门关上了。江故站在原地,右手的指节捏得咔咔响。
右翼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咬在嘴里,这次她点了。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跳了一下,照亮了她紧绷的下颌线。她深吸一口,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江故,你太急了。沈鹿溪不是你能对付的,至少现在不是。”
“我知道。”江故松开手指,手杖在石板地面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但总有人要对付她。”
“轮不到你。”右翼把烟灰弹在地上,烟灰落在地板上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一个小圆球,滚了两下停住了。“神明大人要亲手回收她。在那之前,沈鹿溪是安全的。你也是安全的,因为你还不够格被她杀。”
江故的脸色白了。不是被烟呛的,是被右翼的话刺的。他没有反驳,拄着手杖走出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从大到小,从小到无声。
——
城市中心广场,傍晚。
一个穿白色长袍的男人站在广场中央的喷泉旁边,手里举着一块发光的水晶,水晶的光投射在身后的大屏幕上,屏幕上的字每个路过的人都能看见——“登神之路,人人可走。轮回塔不是惩罚,是恩赐。神明在塔顶等你。”
他的长袍是白色的,但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纹路,纹路的形状跟沈鹿溪手上的银色纹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逆时针。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头皮上有一块圆形的疤,疤的颜色是金色的,像一块嵌在皮肤里的金币。
“同胞们。”他的声音通过某种规则道具放大了,在广场上空回荡,“轮回塔不是末日,是起点。神明创造了这座塔,不是为了毁灭人类,而是为了筛选配得上升格的人。通关100层,你就能在塔顶接受神明的洗礼,成为新人类。这是恩赐,不是诅咒。”
广场上聚集了几十个人,有的在听,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跟旁边的人争论。一个穿着环卫工马甲的老人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扫帚,抬头看着大屏幕上的字,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金色的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停下来看了几秒,推着车快步走了。两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喷泉边上,一个在录视频,一个在翻手机查资料。
传教士微笑着,举高那块水晶。“愿意接受神明指引的人,可以来领取‘登神手册’。里面记录了前十层的通关攻略,免费赠送。”
人群骚动了一下。免费的通关攻略?前十层?有人开始往前挤,伸着手要那本薄薄的册子。传教士从长袍内侧掏出一叠黑色封面的小册子,一本一本地发出去,每发一本都会说一句同样的话。“神明与你同在。”
——
苏念真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没有显示号码的短信。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短信上的字。
“你母亲在我们手上。用沈鹿溪的情报来换。不要报警,不要告诉她。你知道后果。”
短信下面附了一张照片——苏念真家的客厅,茶几上放着她妈常用的那个印着牡丹花的茶杯,茶杯旁边放着一张今天的报纸。照片的角度是从客厅的窗户外面往里拍的,说明发短信的人就在她家附近。
苏念真蹲下来,蹲在阳台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进她的视网膜。她妈昨天说“出去买菜”就没回来,她打了二十多个电话都没接,她以为只是手机没电了。她想到沈鹿溪。想到沈鹿溪在副本里挡在她面前的样子,想到沈鹿溪把课堂之星称号转让给她时说“别死了”,想到沈鹿溪在镜子迷宫里抱着失控的顾渊舟时说的那句“他只有我了”。她又想到猎杀者。想到那些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想到他们杀人不眨眼的样子,想到江故说的“不死不休”。她不知道该选哪边。
手机震了一下,又一条短信进来了。“你有三天时间。”
苏念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屏幕朝下,光熄了。她蹲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窗户。对面七楼的灯亮着,有人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窗户飘出来,在晚风中散开。楼下有小孩在哭,不知道是摔了还是被打了。远处的广场上,传教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调子像是在念经。
她站起来,把手机捡起来,翻过来,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她删掉了短信,清空了回收站,关掉手机,走进屋里。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她妈出门前泡的,一口没喝。她端起杯子,把茶倒进了水池里。茶叶粘在杯壁上,她用指头抠了抠,抠不下来,就放在那儿了。
窗外,广场上的传教士发完了最后一本册子,把水晶收进长袍内侧,微笑着对人群鞠了个躬,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子。他的白色长袍在昏暗的巷子里像一团没有重量的雾,飘了几下就消失了。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地上留下了几个烟头和一片被踩碎的传单。一个捡瓶子的老人在传单上踩了一脚,鞋底粘住了纸,他在地上蹭了两下才蹭掉,传单上的字被蹭得模糊了——“神与你同在。”最后那个“在”字被他蹭掉了一点,变成了“?”。
沈鹿溪坐在公寓的客厅里,把女巫之心放在桌上,盯着它看。银色的纹路在掌心发光,跟宝石深紫色的光泽交织在一起。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宝石上,而是透过宝石在看更远的地方——脑子里在梳理猎杀者头目临死前说的那段话。神明要降临现实,需要足够多的规则印记。猎杀者组织在替他收集。她手上的银色印记和顾渊舟手上的黑色印记,是两枚最重要的钥匙。如果神明降临了,现实世界会变成第二个轮回塔。她必须在那之前通关100层,阻止他。
但她的记忆在流失。今天又忘记了一些第52层的细节,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像有人把那一段记忆从脑子里连根拔走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顾渊舟从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在对面。面是方便面,加了鸡蛋和青菜,鸡蛋煎糊了一面,青菜煮得太烂了,筷子一夹就断。沈鹿溪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咸了,大概放了两遍盐。
“姐姐,苏念真今天没接电话。”顾渊舟说。
“我知道。”
“她在躲我们。”
沈鹿溪又吃了一口面,咽下去。“也许吧。”
顾渊舟看着她,等她说更多,但她没有。他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面。面已经坨了,筷子挑起来是一团,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数面条的根数。黑猫蹲在桌上的女巫之心旁边,伸出爪子碰了一下宝石,宝石亮了一下,猫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收回爪子舔了舔,不知道尝到了什么味道。
沈鹿溪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猎杀者通讯录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列着二十个编号和代号。她用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把已经死了的编号一个一个划掉。01到07,09到15,18,20。二十个编号,划掉了十九个,只剩下一个——第19号,代号“信徒”。备注栏写着:非战斗人员,负责外部渗透与情报收集。已知身份:神明教会传教士。
沈鹿溪把纸折好装回口袋。
窗外,广场方向传来一声很远的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像被人踢了一脚。黑猫从桌上跳下来,走到窗台上蹲着,尾巴卷起来盖住爪子,跟沈鹿溪一起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顾渊舟把两只空碗摞起来端回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击碗底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沈鹿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点动。一下,两下,三下。她试着回想前世第53层那个必死陷阱的具体内容,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那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人对她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很重要。但说什么?谁说的?镜子在哪里?
都不记得了。
她又点了一下食指。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