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站在松柏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站在墓碑前的背影。
黑色风衣在夜风中微微摆动,月光勾勒出那人熟悉的轮廓——宽厚的肩膀,微微前倾的站姿,那是林子川在警校训练场上看了无数次的姿态。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脚步声踩碎枯叶,在寂静的公墓里格外清晰。
墓碑前的人没有回头。
林子川停在距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墓碑上——青灰色的石碑,上面刻着“爱子陆战之墓”,立碑人那一栏写着“陆小曼”。碑前没有香烛,没有鲜花,只有几片刚落下的松针。
“三年了。”林子川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林子川的心脏猛地一缩。
陆战老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衰老——他的鬓角全白了,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脸颊瘦削得几乎脱相。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训练场上严厉地盯着林子川的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子川。”陆战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你来了。”
“为什么?”林子川盯着他,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战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刻字,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因为我发现,”陆战的声音很平静,“程序正义救不了人。”
林子川的呼吸一滞。
“三年前,我亲手放走了一个人。”陆战继续说,目光依然落在墓碑上,“证据链有瑕疵,检察院不批捕,我只能放人。那家伙出去后三个月,杀了七个人——一家五口,还有两个上门走访的社区民警。”
夜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战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林子川。
林子川接过照片。月光下,照片上的画面清晰得刺眼——客厅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溅得到处都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蜷缩在沙发角落,眼睛睁得很大,已经没了气息。
“这是我造的孽。”陆战说。
林子川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得发皱。
“所以你就诈死?”他抬起头,声音里压着怒火,“然后私刑处决?”
“对。”陆战转过身,直视着林子川的眼睛,“我杀了十七个,都是法律无能为力的人。有强奸幼女却因为精神病鉴定逃脱刑罚的,有贩毒杀人却靠证据灭口逍遥法外的,有贪污数亿却只判三年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后悔。”
林子川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向前一步,几乎是在低吼,“你是警察!你教我的第一课就是——”
“法律是底线。”陆战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我教过你。但我也教过你,警察的职责是保护人民。当法律保护不了人民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林子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回答我。”陆战盯着他,“如果现在有个人站在你面前,你知道他明天就会去杀一个无辜的孩子,但你没有证据,法律动不了他——你会怎么做?”
公墓里一片死寂。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咳嗽声,接着是铁门关闭的哐当声。
“我不知道。”林子川最终说,声音沙哑。
陆战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我也不知道。所以我选择了最蠢的办法。”
他转身要走。
“等等。”林子川叫住他,“你女儿知道吗?”
陆战的脚步顿住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僵了一瞬。林子川看见他抬起手,似乎想摸什么,又放了下去。
“她以为我死了。”陆战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让她继续以为吧。这样对她好。”
说完,他迈开步子,沿着墓碑间的小路向公墓深处走去。
林子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松林的阴影里。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月光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个小女孩睁大的眼睛上。
远处,公墓入口的方向,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路灯下——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色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束白菊。她朝这边望了望,又转身离开了。
林子川认出那是陆小曼。
他把照片折好,塞进口袋,转身朝公墓外走去。
守墓人老吴从小屋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林子川没有停留。他穿过一排排墓碑,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
跑到公墓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墓碑群静默无声,像一片石头的森林。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勇的电话。
“喂,头儿?”李勇的声音带着睡意。
“查一个人。”林子川说,声音冷得像冰,“三年前,陆战经手放走的一个嫌疑人,后来杀了七个人。我要所有资料,现在就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李勇说,“我马上去局里。”
林子川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轰鸣起来,车灯划破夜色,驶离了北山公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