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电话，是系统公告。一块金色的面板悬浮在天花板下面，把整间卧室照得像黄昏，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猎巫审判”的最终排名和奖励清单。她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字号比别的行大两号，加粗，金色，像被人用荧光笔标记过。公告末尾附了一行灰字：“本公告已同步推送至所有玩家终端。”所有玩家。也就是说，轮回塔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看见了“沈鹿溪”这三个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看了。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系统公告，是玩家论坛的消息推送。轮回塔降临后玩家自发搭建了一个简易论坛，没有服务器，靠规则能量传递信息，速度慢得像拨号上网，但消息一条比一条劲爆。置顶帖的标题是红色的——“这个女人单挑了整个猎杀者组织”。帖子里的内容半真半假，有的说沈鹿溪一个人杀了三十多个猎杀者，有的说她手里有一件神器连神明都怕，还有的说她是猎杀者组织的叛徒因为她的纹路颜色变了。沈鹿溪看完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过了不到三秒又拿起来，翻到论坛首页，一条一条往下划。有一个帖子说她是“全服第一猎人”，有人在底下回复“猎杀者猎人”。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个头衔。她不太喜欢头衔，弑巫者已经够难听了。
顾渊舟在外面敲了敲门。“姐姐，面条好了。”沈鹿溪穿着睡衣走到客厅，顾渊舟已经把两碗面端到了桌上。今天的面煮得比昨天好，鸡蛋没煎糊，青菜还是煮烂了，但至少没有断成一截一截的。黑猫蹲在桌角，面前摆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有几块切碎的鱼肉，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沈鹿溪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今天有系统任务，三个指定副本，七天内完成。”顾渊舟也坐下来，端着碗，没急着吃。“哪三个？”“镜中学校，亡灵集市，深渊图书馆。”沈鹿溪说完最后那个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脑子里搜索关于“深渊图书馆”的信息，但什么都搜不到。前世她没进过这个副本，不是打不过，是没轮到——她在打到第60多层的时候就被顾子昂带去第99层献祭了。“深渊图书馆我没打过，进去之后不能依赖前世记忆，要靠临场反应。”
顾渊舟点了点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苏念真今天来吗？”
沈鹿溪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给苏念真发了条微信，大概过了五分钟才收到回复。“最近有点忙，你们先打，我随后。”微信头像还是苏念真跟她高中时的合影，两个人穿着校服站在食堂门口，苏念真比了个剪刀手，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她点开头像放大看，照片里自己的脸还很圆，没有现在这么瘦，眼睛里还有光。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
面条吃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苏念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小心。”沈鹿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打了“知道了”三个字发过去，没有收到回复。她不知道这条“小心”是让小心副本，还是小心别的东西。
下午两点，沈鹿溪带着顾渊舟出门买补给。轮回塔降临后超市早就没人管了，货架上蒙了一层灰，瓶装水的生产日期还是三个月前的。她拿了两箱水，又拿了些饼干、罐头、电池，顾渊舟背着一个大登山包跟在后面，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包里塞。路过调料区的时候他停下来，拿了一瓶酱油和一小袋白糖。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回来的路上经过城市中心广场。广场上搭了一个宣讲台，台子不大，是用木板临时拼的，但台面上铺着一块白色的布，布上绣着金色的纹路——逆时针螺旋，跟沈鹿溪手上的纹路形状相同方向相反。台子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白色长袍，袖口和领口也绣着金色的逆时针纹路。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头皮上有一块圆形的金色伤疤，像一枚嵌进头皮的硬币。他手里举着一块发光的水晶，水晶的光投射在身后的大屏幕上，屏幕上的字黑色加粗——“登神之路，人人可走。”
台下站了几十个人，比昨天多了不少。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翻手里的小册子，有人举着手问问题。传教士微笑着，挨个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通关100层就能见到神明本人吗？”“是的。神明在塔顶等每一位通关者。”“那沈鹿溪呢？她也算通关者吗？”传教士的笑容没有变，但回答的语速慢了一点。“沈鹿溪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玩家。但她选择了一条对抗神明的路，那条路的尽头不是登神，是坠落。”
沈鹿溪站在广场边缘的梧桐树下，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台上的传教士。顾渊舟站在她旁边，登山包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但脊背挺得很直。黑猫从登山包的侧袋里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传教士手里的水晶，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然后缩回了袋子里。
“走。”沈鹿溪转身离开广场，顾渊舟跟在后面。
身后传教士的声音还在继续。“神明是仁慈的，他给了每一个人选择的机会。你可以选择对抗，也可以选择接受。但你要记住——对抗的结果，历史上已经写过无数次了。”台下有人鼓掌。
论坛上关于沈鹿溪的讨论从上午持续到傍晚，热度只增不减。有一个新帖子的标题是“理性分析：沈鹿溪到底有多强”，楼主贴了一大段数据，把她从三分钟课堂到猎巫审判的所有表现列了出来，最后得出结论：她的战力不应该用层数来衡量，因为她打的副本难度远超她的通关层数。底下有人回复：“她不是强，她是开挂了。”有人反驳：“轮回塔没有外挂，她的挂是她自己。”还有人阴阳怪气：“等她被神明回收的那天，你们就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了。”
沈鹿溪一条一条看完了这些帖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退出了论坛，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从背包里拿出规则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深渊图书馆”四个字，然后在下面打了个问号。一个她没有信息的副本，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
黑猫从登山包里跳出来，走到笔记本上，在那四个字旁边踩了个梅花印，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沈鹿溪看着那个猫爪印，没有擦掉。
当天晚上，系统发来了三个副本的详细信息。“镜中学校”是第43层副本，规则核心是“每抄袭一次扣一分，扣满十分抹杀”——考验独立完成考题的能力。“亡灵集市”是第49层副本，规则核心是“等价交换”——玩家必须用自身的东西换取生存。“深渊图书馆”是第55层副本，系统信息只给了副本名称和层数，没有给任何规则提示。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本副本为隐藏挑战副本，规则需玩家自行探索。”
沈鹿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隐藏挑战副本，前世她听说过这种副本，里面的规则跟常规副本完全不一样，不是靠遵守规则活下来，而是靠理解规则背后的逻辑才能活下来。没有攻略，没有情报，进去之后全凭脑子。她不怕这种副本，但带着顾渊舟和一个状态不明的苏念真，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拿起手机给苏念真发了条消息。“后天进镜中学校，你能来吗？”过了十分钟回复了。“能。”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省了。
沈鹿溪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广场方向的天空有一片很淡很淡的金色光晕，不是路灯的光，路灯是黄色的。那片金色光晕在灰蓝色的夜空中缓缓移动，像一块被风吹动的绸缎。传教士的宣讲台还亮着灯，远远地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台下走动。
顾渊舟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沈鹿溪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喝。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站在沈鹿溪旁边，也看着那片金色光晕。
“姐姐，苏念真会来吗？”
“她说能来。”
“她说能来，但她的消息字数越来越少了。”
沈鹿溪偏头看了他一眼。顾渊舟没有看她，仍然看着窗外那片金色光晕，灰白色的瞳孔里映出金光的倒影。“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字数变少的？”沈鹿溪问。
“从猎巫审判结束那天。之前她发消息至少会发三个以上的字。现在一个字两个字。”
沈鹿溪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窗帘拉上了。“睡吧。”
顾渊舟没有再说，转身走回客房，关上了门。他关门的声音很轻，但锁舌卡进门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夜里很响，像一声短促的叹息。沈鹿溪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右手搭在扶手上，掌心的银色纹路在暗中微微发光，像一只蛰伏在皮肤底下的萤火虫。她的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扶手，又点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论坛推送。帖子标题：“全服通缉——猎杀者组织悬赏沈鹿溪的人头，赏金十件传说级道具。”帖子是匿名发的，发出来不到一分钟就被版主删了，但截图已经在各个小群里疯传。沈鹿溪没有点进去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光熄了。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有节奏的响声。黑猫从茶几上跳下来，走进厨房，蹲在水槽边上，伸出爪子拨了一下水龙头。水停了。它舔了舔爪子上的水珠，从厨房走出来，跳上沙发，蜷在沈鹿溪大腿旁边，闭上眼睛。尾巴卷过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沈鹿溪低头看了猫一眼，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猫的体温比刚捡到的时候高了很多，热得像一小团刚出炉的面包。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猫不会说话，不会给她发只有一个字的微信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