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通知是在凌晨两点弹出的，沈鹿溪刚睡着不到一个小时。金色的面板在黑暗中亮得像一盏探照灯，把整个卧室照得惨白，她眯着眼睛看完通知，把枕头翻了个面压住脸，闷声骂了一句脏话。
“强制副本通知：玩家沈鹿溪、顾渊舟、苏念真需在24小时内进入指定副本‘死亡迷宫’（第44层），否则扣除50%规则能量。备注：三人必须同时进入，缺一不可。”沈鹿溪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苏念真发了条消息。等了十分钟没回，又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过了五分钟苏念真发来一条消息：“我妈住院了，我去不了。你们先打，处罚我认。”沈鹿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哪家医院”发过去，没有回复。
顾渊舟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头发翘着，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显然也被系统通知吵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睡。“苏念真不去？”沈鹿溪说去不了。顾渊舟把水递给她，“就我们两个，更好。”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顾渊舟的表情没有任何戏谑或试探的成分，他说“更好”就是真的觉得更好，不是赌气，不是抱怨，是陈述事实。“走吧。”沈鹿溪喝完水把杯子还给他，起身换衣服。
副本入口在城南的一座废弃体育馆门口，入口是一扇由黑色雾气凝聚成的拱门。雾气翻涌，边缘偶尔闪过暗红色的光，像熔岩的余烬。沈鹿溪用背叛者之眼扫了一下拱门周围——没有猎杀者的能量波动，没有埋伏。猎杀者组织确实撤退了，至少从表面上撤退了。但沈鹿溪知道他们不会真的放手，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接近她。
两人踏入拱门的瞬间，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石板，灰白色的天空从头顶压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地下室关上了一个夏天没人打开的那种气味。他们站在一条狭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灰色的石墙，墙面光滑得像被水磨过，头顶每隔五米有一盏昏黄的壁灯，灯光照着墙面上刻着的一行字。
“死亡迷宫规则：每十分钟迷宫的通道将重新排列。玩家需在三小时内抵达出口。迷宫中布有规则陷阱，触发陷阱者将被传送回起点，并扣除十分钟时间。”
沈鹿溪盯着“扣除十分钟”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三小时是一百八十分钟，触发一次陷阱只剩一百七十分钟，两次一百六十分钟。如果不小心触发了十八次，时间归零，人会被困在迷宫里，永远出不来。她前世没有经历过这个副本，第44层她前世打的是另一个叫“镜中阶梯”的副本，跟死亡迷宫完全不同。所有信息都只能靠临场反应。
“姐姐，右边。”
沈鹿溪偏头看向右边。走廊在这里分岔成两个方向，左边和右边的通道看起来一模一样。她用规则痕迹去感知两条通道的结构，银色纹路在掌心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不是熄灭了，是亮了但没以前那么亮。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充满电的电池突然只剩一半电量，能用，但用不了多久，而且充不回去。它需要时间恢复，冷却期——沈鹿溪给这个状态取了个名字。规则痕迹像一块肌肉，过度使用后会疲劳，必须休息才能重新恢复活性。她之前用得太多太频繁，上一世从未到达的频率，现在纹路在罢工。
“右边的通道规则能量密度更低，陷阱应该少一些。”沈鹿溪选择了右边通道，没有解释为什么。顾渊舟没有问为什么，跟在她后面，右手垂在身侧，黑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异常，不只是亮，它像一根天线，在接收空气中的某种信号。那些信号普通人感觉不到，但顾渊舟能——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皮肤感觉，像风吹过汗毛的方向。
“左边三步，地上有东西。”顾渊舟忽然说。
沈鹿溪停下来，低头看左边三步远的地面。石板表面跟周围的没有区别，但当她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发现那块石板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雾。规则陷阱。如果踩上去，她会被传送回起点。
“你怎么知道的？”沈鹿溪站起来，看着顾渊舟。“闻到的。”顾渊舟面无表情地说。沈鹿溪等着他解释，他没有解释，只是说“走吧”，然后绕过那块石板继续往前走。沈鹿溪跟在他后面，注意观察他走路的路线——他不是直线走的，每一步都经过选择，左拐右绕，像是在跳一支节奏很慢的舞。迷宫第一层，顾渊舟带着她避开了七个陷阱，七个陷阱的位置全部正确。沈鹿溪用背叛者之眼验证过了，每一个都是真正的规则陷阱，不是他疑神疑鬼。
顾渊舟的黑色纹路在迷宫里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猎犬，异常活跃。平时只能覆盖掌心的纹路，现在蔓延到了小臂，在黑纹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暗红色光晕，跟处刑人死亡时留下的残光一模一样。不是顾渊舟在主动使用黑色纹路，是迷宫的环境在刺激黑色纹路自动反应，像一株放在阳光下的植物会自动展开叶片。沈鹿溪的银色纹路在暗淡，他的黑色纹路在发亮，两道光在同一座迷宫里一明一暗，像一对在玩跷跷板的孩子。
迷宫第二层，通道变化了一次。脚下的石板裂开了又合拢，墙壁平移了大概两米，走廊的宽度变了，头顶的壁灯换了位置，但方向感还在。顾渊舟没有因为通道的变化而迷失方向，他的黑色纹路像指南针一样始终指向一个方向——出口。
“姐姐，你的手冷。”顾渊舟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银色纹路几乎完全熄灭了，只留下掌心一道浅浅的银线，像快没墨的钢笔写下的最后一笔。手指冰凉，不是天气冷的那种凉，是血液流不过去的那种凉。她把右手插进口袋里，左手伸出来。“走。”
顾渊舟看着她的左手，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一些，手指长，骨节分明，掌心很热。黑色纹路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握着一杯刚泡好的茶，不算烫，但暖得刚刚好。两个人就这样左手握右手走完了迷宫的第二层和第三层，顾渊舟在前面带路，沈鹿溪跟在后面，谁都没有松开手。
迷宫第三层的出口是一扇黑色的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骷髅头，骷髅的眼睛是空的，空洞里有风灌出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顾渊舟推了一下门，没推开。他用黑色纹路凝聚能量，黑色的光在掌心炸开，门震动了一下，还是没开。
“一起。”沈鹿溪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银色的纹路虽然暗淡但还没有完全熄灭。她把右手按在顾渊舟的手背上，银色和黑色的能量交织在一起注入门缝。
门开了。
门后不是迷宫外，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中央站着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不，是三个。沈鹿溪快速扫了一眼，确认了人数——三个猎杀者残党。他们的作战服已经破旧不堪，脸上有伤有疤，但手里的短刀还在，刀上附着的暗红色规则能量虽然弱但致命。领头的那个瘦高个看见沈鹿溪和顾渊舟从门里出来，嘴角咧开一个笑容，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等你们好久了，迷宫出口只有一个，我们在这里蹲了三天。”
沈鹿溪没有说话。她在快速评估三人的战力——全是残血状态，规则能量不足正常时期的四成，但三个人围攻一个半残的她和一个能量消耗过度的顾渊舟，有胜算。
“上。”瘦高个发令。
三个人同时冲上来。沈鹿溪用左臂格开第一把刀，侧身避开第二把，但第三把刀的轨迹她没预判到——规则痕迹在冷却期，她失去了平时那种预判能力。刀刃划过她的右臂，划破了卫衣的袖子，血从伤口渗出来，在银色的纹路上淌出一条红色的线。
顾渊舟看见了那滴血。
黑色纹路从他掌心炸开了。不是平时那种可控的爆发，是一瞬间将他的右臂全部吞噬，从手腕到肩膀，从肩膀到脖子。暗红色的光晕变成了刺目的红光，他在咆哮——不是用嘴，是用能量。无形的冲击波从顾渊舟身体里向四面八方炸开，三个猎杀者被震飞出去，撞在圆形房间的石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脆。
顾渊舟冲过去，左手掐住瘦高个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右拳举起，黑色能量在拳面上凝聚成一把无形的大锤。
“顾渊舟。”沈鹿溪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根钉子钉进了轰鸣的风暴里。“冷静。”
顾渊舟的拳头停在半空中。黑色能量在拳面上剧烈翻涌，像一锅快要溢出来的沸水。他的瞳孔是黑色的，不是灰色变深，是完全变成了黑色，眼白部分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沈鹿溪，沈鹿溪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顾渊舟的瞳孔慢慢从黑色变回了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回了原来的浅灰色。黑色能量从拳面退回到掌心，从掌心退回到手腕，从手腕退回到小臂，一层一层地消退，像退潮。
瘦高个从他的手指间滑落，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嘴里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另外两个猎杀者一个昏了一个在吐血，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走。”沈鹿溪没有再看那三个人，转身走向圆环房间对面的另一扇门。那扇门才是真正的出口。顾渊舟跟在后面，低着头看自己的右手，黑色纹路还在小臂上没有完全退回手腕，边缘的暗红色光晕比之前更浓了。
真正的出口是一个光圈，悬浮在圆形房间的尽头。沈鹿溪先迈进去，光芒吞没了她的身体。顾渊舟进来的时候，传送已经快结束了，他只来得及看见沈鹿溪的背影——银色的纹路在她右臂上若隐若现，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光芒散尽，两人站在废弃体育馆门口。太阳已经偏西了，下午四五点钟的光线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沈鹿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卫衣袖子上有一道整齐的刀口，刀口边缘被血浸湿了，血已经半干，跟布料粘在一起，把伤口糊住了。她用左手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底下那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肘关节一直划到手腕，正好切过了银色纹路的中心线。纹路被刀切断了吗？没有被切断，它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更淡了，淡到几乎透明，像一条快干涸的小溪。
顾渊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臂，什么也没说。他把登山包从肩上卸下来，翻出急救包——沈鹿溪之前塞进去的，他一直背着没用过。他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蹲下来，托住她的右臂，开始处理伤口。动作很轻，棉签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沈鹿溪的肌肉无意识地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就停了，等那阵收缩过去再继续。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鹿溪低头看着他。少年蹲在地上，右手的黑色纹路还在小臂上没有完全退去，但他的注意力全部在她的伤口上，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个在给心爱玩具做手术的孩子。
包好了。顾渊舟把纱布最后一圈缠好，用胶带粘住边缘，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装进塑料袋里塞回背包。他抬起头看着沈鹿溪，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姐姐，我今天又失控了。”
“但你自己收回去了。”沈鹿溪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纱布。“以前需要我按住你才能收回去，今天你自己收的。进步了。”
顾渊舟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以为她会说“下次不许这样”或者沉默。沈鹿溪没有说这些，因为说了也没用。他是容器，容器里的东西迟早会溢出来，她只能希望他每次溢出来之后还能把自己装回去。
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瓶水和一袋面包，不知道是谁放的。沈鹿溪走过去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塑料味，但渴了什么都好喝。她喝了半瓶，把剩下的递给顾渊舟，顾渊舟接过去仰头喝完，把空瓶放在台阶上。风吹过来，空瓶滚了两下，掉进路边的草丛里。
“走吧。”沈鹿溪站起来，“明天去亡灵集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