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世界的入口在一栋废弃商场的负一层,以前是卖化妆品的,柜台还在,玻璃碎了一地,粉底液的瓶子歪倒在货架上,瓶口凝着一圈干涸的淡黄色液体。顾渊舟踩到一块碎玻璃,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声音在空旷的商场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失。
沈鹿溪站在入口前,右臂的纱布在袖子底下磨得有点痒。规则痕迹还没有完全恢复,银色纹路在掌心只有一条细细的线,像冬眠的蛇。她用背叛者之眼扫描了一下入口——正常的副本能量波动,没有猎杀者埋伏,至少明面上没有。
两人踏入光圈,光芒散尽后站在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里。走廊两侧全是镜子,从地面到天花板,每一面镜子都映出他们的身影。镜面不是普通的玻璃,是水银镜,反射出来的影像清晰得不像话,连沈鹿溪右臂纱布下面渗出的那点血迹都看得一清二楚。
“镜中世界规则:每位玩家将被复制一名镜像。镜像拥有本体同等能力,但无自主意识。玩家需在三十分钟内区分本体与镜像,并击碎自己的镜像。若镜像成功替换本体,本体将永久困于镜中。”
沈鹿溪读完规则,走廊两侧的镜面同时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她的镜像从左边的镜子里走了出来,顾渊舟的镜像从右边的镜子里走了出来。
沈鹿溪的镜像跟她一模一样——黑色卫衣,运动鞋,右臂缠着纱布,甚至纱布底下渗出的血迹位置都相同。但镜像的右掌心里没有银色纹路,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纹路被挖掉后留下的疤。顾渊舟的镜像就差很多了,身形比本体瘦了一圈,右手的黑色纹路只有断断续续的几截,像快要散架的蜈蚣。黑色纹路不稳定,连复制都复制不全。
“你的镜像只有百分之六十的实力。”沈鹿溪看了顾渊舟的镜像一眼,又看回自己的镜像。“我的镜像有百分之九十。”
顾渊舟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黑色纹路在小臂上亮起,比昨天在死亡迷宫时暗了一些,但还在。“姐姐的镜像,我来打。”
“不用。”沈鹿溪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五指,银色纹路在掌心勉强亮了一下,像打火机在风里打火,跳了几下才燃起来。“我自己来。”
她的镜像动了。不是走,是冲刺。镜像的速度跟她全盛时期几乎一样快,右拳凝聚着规则能量砸向沈鹿溪的面门。沈鹿溪侧头避开,左手抓住镜像的手腕,右手按向镜像的胸口——银色纹路亮起,但能量输出只有平时的三成。镜像没有被震退,反而用左手反扣住沈鹿溪的手腕,用力一拧。沈鹿溪的关节发出一声脆响,她咬着牙没有松手,膝盖顶向镜像的腹部。镜像松手后退,两个人之间拉开了三步的距离。
“她连我的战斗习惯都复制了。”沈鹿溪甩了甩被拧疼的手腕,银色纹路在掌心明灭不定。镜像站在对面,面无表情,但沈鹿溪注意到一个细节——镜像的眼睛没有高光,瞳孔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不反射任何光。
顾渊舟那边也在交手。他的镜像虽然只有本体六成的实力,但攻击方式跟顾渊琴一模一样——快、狠、不要命。镜像的右拳砸向顾渊舟的胸口,顾渊舟不躲不闪,硬扛了这一拳,同时右手直接按在了镜像的脸上。黑色纹路炸开,镜像的半张脸被黑色能量灼烧,发出像烤肉一样的滋滋声。镜像后退了几步,被烧毁的半边脸在缓慢恢复,但恢复的速度很慢。
“姐姐,你的镜像不好打。”顾渊舟一边跟自己的镜像周旋一边说。
沈鹿溪知道。她的镜像拥有她百分之九十的实力,而她现在连百分之五十都发挥不出来。规则痕迹在冷却期,规则封印石今天已经用了一次(死亡迷宫出口处用过),还剩两次,但用在这里太浪费了。她必须找到镜像的弱点。
背叛者之眼在她口袋里跳动了一下。沈鹿溪掏出宝石握在手心,宝石表面浮现出一行字:“镜像无自主意识,故无‘恶意’属性。”沈鹿溪看完这句话,脑子里亮了一下。恶意——背叛者之眼能感知目标的恶意浓度,镜像没有自主意识,就不会产生恶意。这是区分本体和镜像最简单的方法。
她收起宝石,面对自己的镜像。镜像再次冲过来,这次用的是短刀——沈鹿溪从猎杀者手里缴获的那把短刀,镜像连这个都复制了。刀尖刺向沈鹿溪的喉咙,沈鹿溪没有躲,左手迎上去握住了刀刃。刀锋割开她掌心的皮肤,血顺着刀身往下淌,但她没有松手。右手同时按在镜像的胸口,银色纹路爆发出她今天能调动的全部能量,一掌将镜像震退三步。镜像的胸口被银色能量灼出一个焦黑的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肤在龟裂,像干涸的土地。
镜像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掌印,抬起头,无高光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困惑——她在困惑为什么本体的能量这么弱但还能伤到自己。
沈鹿溪没有给镜像思考的时间。她从腰间抽出另一把短刀,用银色纹路勉强附魔了一层薄薄的能量,冲上去,一刀刺入了镜像的喉咙。不是从正面刺的,是从侧面,刀尖从喉结左侧切入,从右侧穿出。镜像的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身体从喉咙开始像碎玻璃一样一块一块地崩裂。碎片落在地上没有消失,而是融化成银色的液体,液体又蒸发成雾气,雾气被沈鹿溪右手掌心的银色纹路吸收了。
银色纹路亮了一下,比之前亮了一些。她感觉到一丝能量回流,像是镜像被打碎后,原本属于她的那部分规则能量回来了。
“顾渊舟,你的镜像没有恶意属性。用背叛者之眼看。”沈鹿溪把宝石扔给顾渊舟。
顾渊舟接住宝石,看都没看,直接把它按在冲过来的镜像额头上。宝石亮了一下,没有显示任何文字——因为镜像没有恶意,背叛者之眼读不到信息。但顾渊舟不需要文字了,他已经确认了谁是镜像。右手五指张开,黑色纹路凝聚成爪,直接插入了镜像的胸口,握住了镜像的规则核心,捏碎了。镜像碎得比沈鹿溪的镜像更快,碎片被黑色纹路吸收,顾渊舟右臂上的黑色纹路亮了一个度。
走廊两侧的镜子同时震动了一下,所有的镜像碎片从地面上升起来,像倒放的雨,重新融入镜面。镜面恢复了平静,映出沈鹿溪和顾渊舟两个人的身影,没有第三个。
“副本通关。”系统提示浮现在两人面前。“评价:S。沈鹿溪获得道具‘镜像碎片’(稀有级,可短时间复制自身能力,持续三十秒,冷却一小时)。顾渊舟获得规则能量500点。”
沈鹿溪刚想把镜像碎片装进口袋,副本残留空间在两人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崩塌,是故意留下的信息窗口,缝隙里透出一段文字,字体是灰白色的,像墓碑上刻的字。
“被规则腐蚀的玩家会成为NPC。他们忘记自己曾经是人,忘记名字、家人、过去,只记得副本的规则。深渊图书馆的守门人,曾经是一个玩家——他通关了五十五层,然后被规则腐蚀了。”
沈鹿溪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几秒。深渊图书馆——第三个强制副本,她前世没有通关过的那个隐藏副本。守门人曾经是一个玩家,被规则腐蚀成了NPC。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规则能量用多了不只是侵蚀记忆,最终会把整个人变成副本的一部分,成为没有自我意识的工具人。她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的银色纹路,纹路在灯下微微发光,像一条正在缓慢游动的银蛇。她的记忆已经在流失了,第53层的细节想不起来了,今天又忘了前世第47层的一个关键信息。那些忘记的东西是不是正在被规则吃掉?等她被吃到一定程度,她会不会也变成NPC?站在某个副本里,对进入的玩家重复同一句话,直到永远。
顾渊舟站在她旁边,也看见了那段文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伸出右手,握住了沈鹿溪垂在身侧的左手。黑色纹路和银色纹路接触的瞬间,两道光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同时暗下去。他没有说话,沈鹿溪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手牵手站在那条镜中走廊里,周围的镜子映出无数个他们的身影,手牵手站成一排,从近到远,从小到小到看不见。
“走吧。”沈鹿溪松开了手。
两人从副本传送出来,站在废弃商场负一层的化妆品柜台旁边。顾渊舟把那瓶没盖盖子的粉底液拿起来,拧好盖子,放回了货架上。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广场方向传来传教士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在楼宇之间来回反射,像好几拨人同时在说话。“神明与你同在……通关即可登神……神明与你同在……”沈鹿溪停下来听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黑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跳上她的肩膀,尾巴绕着她的脖子,像一条活的黑围巾。沈鹿溪摸了摸猫头,猫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姐姐,深渊图书馆的守门人是玩家变的。”顾渊舟走在她的左边,步伐跟她的节奏完全同步。“嗯。”“姐姐也会变成那样吗?”沈鹿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没有人能给她答案,连神明都不能。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沈鹿溪在台阶上绊了一下,顾渊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指碰到她右臂纱布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像没碰到。沈鹿溪站稳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从女巫尸体上摘下的指骨,已经刻好了,螺旋图案完整,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他用一根红色的绳子穿过指骨,系好,递给沈鹿溪。“姐姐的手冷,戴上会暖和。”沈鹿溪接过来看了看。指骨很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普通的象牙吊坠。螺旋图案刻得很深,用黑色颜料填充过,跟顾渊舟的黑色纹路是同样的颜色。她把它戴在了脖子上,骨头贴着锁骨,凉丝丝的,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发热,像有人用拇指按住了她的胸口。
“暖和了。”沈鹿溪说。顾渊舟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放心了。
两人上楼。沈鹿溪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推门进去,站了一会儿。顾渊舟站在客房门口,也没有推门进去。两个人隔着走廊站着,中间是客厅的茶几和沙发,茶几上放着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黑猫从沈鹿溪肩上跳下来,走到茶几上,低头舔了舔杯子里的水,然后跳下茶几,钻进了沙发底下。
“姐姐,明天亡灵集市,苏念真会来吗?”
“不会。”
“那还是我们两个。”
沈鹿溪推门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她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枚指骨吊坠,指骨的温度已经从温热变成了微烫,贴着她的皮肤,像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
门外传来顾渊舟走进客房的声音,关门声,锁舌卡入门框的咔哒声。然后安静了。
沈鹿溪把吊坠塞进衣领里,让它贴着胸口。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脱掉运动鞋,鞋底磨得很薄了,左脚那只在脚后跟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洞。她把两只鞋并排放在床底下,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
她从口袋里掏出镜像碎片——一块拇指大的镜片,边缘锋利,背面贴着一层银箔。她把它举到眼前,镜片里映出她的右眼,瞳孔里有一条很细很细的银色丝线,那是规则痕迹在她眼里的投影,以前没有。今天开始有了。
她把镜片装回口袋,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吊灯位置延伸到墙角,跟第一天醒来时一模一样。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裂缝好像变长了一些。也许不是裂缝变长了,是天花板变旧了。也许不是天花板变旧了,是她的眼睛开始看见不一样的东西了。
窗外的传教士声音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蟋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在数倒计时。
沈鹿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今天出门前她把枕头拿到阳台上晒了两个小时。阳光的味道很好闻,闻着像——像很久以前,轮回塔还没降临的时候,每个周末的下午,她趴在窗台上看书,阳光照在书页上,纸是暖的。她记不清那本书叫什么名字了。记忆在流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