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早上七点塞进门缝的。黑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正面的银色烫金字母“K”和背面的火漆印章——一个六芒星图案。沈鹿溪用短刀挑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卡纸，卡纸内侧写着一行字：“今日下午三点，市中心蓝山咖啡厅。备薄礼一份，望赏光。——K。”卡纸里夹着一枚黄豆大小的透明晶体，晶体表面流转着银色的光晕，像凝固了的闪电。
她把晶体举到眼前，用规则痕迹感知了一下。透明晶体内部的银色光晕在接触到规则痕迹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沈鹿溪右手掌心的银色纹路也同步亮了一下，亮度比昨天恢复了不少，像一块快没电的电池被插上了充电器。
“规则精华：稀有级消耗品，可迅速恢复规则能量的活性。对规则痕迹持有者有额外效果。”沈鹿溪把晶体装进口袋，没有立刻用。卡纸还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角落有一行极小的灰字：“前世通关至90层的人，想和你谈谈。”
90层。沈鹿溪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上一世能打到90层的玩家凤毛麟角，她认识的不超过五个，其中三个死在了90层之后，一个被她亲手杀了，还有一个下落不明。她不知道这个“K”是那五个中的哪一个，但能拿出规则精华这种级别的东西当见面礼，说明他不是骗子，也不是猎杀者的人。猎杀者舍不得下这种本钱。
下午两点半，沈鹿溪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的卫衣，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纱布。规则精华没用，留着备用。脖子上的指骨吊坠塞进衣领里面，吊坠还在发热。顾渊舟站在玄关换鞋，换了一只停下来看她。“姐姐穿这件好看。”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他不像是在夸她，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跟说“今天阴天”差不多。“走吧。”
蓝山咖啡厅在市中心的一条巷子里，轮回塔降临前这里是网红打卡地，现在玻璃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断成了两截，门虚掩着，门口摆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营业”。沈鹿溪推门进去，咖啡厅里没有客人，只有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在嗡嗡响，咖啡的香味弥漫在整间屋子里。靠窗的卡座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马甲的口袋里别着一块怀表，银表链垂下来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没有一丝乱发，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只有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纹路会加深，但此刻他没有笑。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在指间慢慢转动。桌上的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有一圈咖啡渍，不是没洗干净，是喝的时候转动杯子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见沈鹿溪走进来，嘴角微微上扬，站起来微微欠身。“沈小姐，久仰。”声音是那种被烟酒浸润过的沙哑，但不难听。他的目光从沈鹿溪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顾渊舟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回沈鹿溪脸上。
“K先生？”沈鹿溪在他对面坐下，顾渊舟没有坐，站在沈鹿溪身后，右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瞳孔盯着K先生的每一个动作，像一只趴在草丛里观察猎物的豹子。
“叫我K就行。”K先生把雪茄放在烟灰缸上，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皮质的卡包，从卡包里抽出一张黑色卡片推到沈鹿溪面前。卡片上印着跟信封上一样的银色“K”字母，底下有一行烫金小字：“轮回塔战略资源供给商。”沈鹿溪拿起卡片看了看，又放下了。“你是商人？”
“我是活着通关到90层的人。”K先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壁上多了一圈新的咖啡渍。“上一世，我打到91层，然后死了。你怎么死的？献祭？被队友出卖？还是被规则反噬？”沈鹿溪没有回答，身体微微前倾，跟他的距离拉近了一些。“你也重生了？”
K先生摇头。“我没有重生。我是带着上一世的记忆活到了这一世，但我没有重生。因为我不是死回来的，我是用道具‘灵魂锚点’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和规则能量锚定在了时间线上，所以这一世的我虽然只有四十岁，但脑子里存着上一世七十年的记忆。详细原理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我不是重生者，但我有重生者没有的东西——上一世从第1层到第91层每一层的完整攻略，包括你前世没来得及打的第55层深渊图书馆。”
深渊图书馆。沈鹿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要什么？”她问。
“规则碎片。你在副本里通关的时候，副本核心会崩解，崩解过程中会掉落一种银色的能量结晶，系统不会告诉你那是什么，因为它不属于常规道具。”K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碎片放在桌上，碎片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但光泽比沈鹿溪见过的任何道具都要暗淡，像一块被磨花了的玻璃。“这就是规则碎片。副本层数越高，掉落的碎片越大。我研究这东西研究了很久，结论是——它是构建轮回塔的原始材料。如果能收集足够多的碎片，理论上可以反向解析出轮回塔的底层代码，甚至找到杀神的方法。”
杀神。沈鹿溪的眉毛动了一下，只说了一个字。“换。”
“你提供规则碎片，我提供道具、情报和资源支持。首次合作，我先付订金。”K先生从脚边拿起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推到沈鹿溪面前。第一样是三瓶规则药剂，蓝色液体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比她之前用过的初级药剂颜色更深，是中级。第二样是一本薄薄的册子，黑色封面，标题是手写的“深渊图书馆攻略”。第三样是一个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扇门，门上的纹路跟沈鹿溪掌心的银色纹路一模一样，但方向相反——逆时针。
“深渊图书馆的守门人曾经是一个玩家，他被规则腐蚀了，变成了NPC。但他保留了一部分自我意识，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他会跟进入副本的玩家交流。他见过神明本人。”沈鹿溪把三样东西收进背包，站起来。“谢谢你的订金。规则碎片我会让人送过来，但不是免费的，每一块碎片都要折算成对应的资源，按市场价。你是商人，应该懂这个道理。”
K先生笑了一下，这次笑出了声音，低沉的、沙哑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咖啡厅里回荡了两秒。“沈小姐，你比上一世有趣多了。上一世你死在99层的时候，我在91层，隔着八层副本感觉到了你的规则痕迹爆发。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该死在那里。”
他站起来伸出手，想跟沈鹿溪握手。
顾渊舟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不是快，是无声。他的手指像蛇一样缠上了K先生的手腕，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恶意。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压在舌头上。“你再碰她一下，我把你手指一根根掰断。”
K先生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苍白的手，又抬头看着顾渊舟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个微笑，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顾渊舟的手指已经扣进了他手腕的关节缝隙里，再用力半厘米，他的腕骨就会脱臼。“黑色印记的持有者，脾气果然不好。”K先生缓缓收回手，没有挣扎，没有对抗，只是慢慢地往后退了半步。顾渊舟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滑落，五根手指的指尖带着一丝暗红色的光。
沈鹿溪伸手按住了顾渊舟的肩膀，力度不大，但顾渊舟的身体立刻从紧绷状态松弛了下来，像一只被主人按住的狗。“K先生，下次见面，不要伸手。”沈鹿溪转身走出咖啡厅，顾渊舟跟在后面玻璃门关上的时候，门框上的风铃叮当响了几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格外清脆。
K先生站在窗边目送两人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五道红印，指痕清晰，排列整齐。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地响了两声，走到吧台后面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喂，是我。沈鹿溪同意合作了。对，那个容器也在，占有欲很强，差点把我手腕掰断。嗯。深渊图书馆的攻略已经给她了，她能不能活着出来就看自己了。”
沈鹿溪和顾渊舟走在回公寓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黑猫从巷口窜出来，跳上沈鹿溪的肩膀，嘴里叼着一只死老鼠，老鼠的尾巴垂在猫嘴外面晃来晃去。沈鹿溪把老鼠从猫嘴里拔出来扔进垃圾桶，猫不乐意，喵了一声，跳下她的肩膀自己走了。顾渊舟走在沈鹿溪左边，步伐比平时快一些，沈鹿溪注意到他右手的黑色纹路从手腕蔓延到了小臂，不是失控，是应激——他在咖啡厅里对K先生产生敌意的时候，黑色纹路就自动激活了，到现在还没完全退回去。
“姐姐，我不喜欢他。”顾渊舟终于开口了。
“我也不喜欢。”沈鹿溪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帽檐压得很低。“但我们需要他的资源。规则药剂、副本攻略、情报——这些东西我们自己弄要花三倍的时间。我们不缺战力，缺时间。记忆在流失，必须在忘记更多之前打到70层以上。”
“他说深渊图书馆的守门人见过神明本人。”顾渊舟的声音低了下去，“进了那个副本，姐姐可能会见到神明的真面目。之前见的只是投影。”
沈鹿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深渊图书馆是她前世唯一没有接触过的高层副本，里面有什么她不清楚，会见到谁她也不清楚。也许真的会见到神明本尊，也许不会。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台阶上放着一个快递纸箱，没有快递单，没有收件人信息，只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沈鹿溪”。沈鹿溪蹲下来打开纸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瓶规则药剂，初级，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第二批订金。——K”
沈鹿溪把卡片折成两半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把纸箱搬起来，盖子没盖好，一瓶药剂从缝隙里滑出来掉在地上，顾渊舟弯腰捡起来塞回箱子。
上楼。开门。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上来了，蹲在门口等他们开门，门一开就窜进去，直接跳上沙发蜷成一团。沈鹿溪把纸箱放在茶几上，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深渊图书馆攻略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只写了一句话：“进入此门者，需放下一切伪装，包括对自己的伪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