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真的电话是在凌晨打来的。沈鹿溪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手机屏幕上,把“苏念真”三个字晕开了一圈。她接起来,苏念真的声音听起来很累,但不是身体累的那种累,是声音的质地变了,像一块磨砂玻璃,不再透明了。“鹿溪,我妈出院了。家里的事处理完了。明天副本,我一起。”沈鹿溪沉默了两秒,“好。明早七点,老地方见。”电话挂断,窗外没有声音,连蟋蟀都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念真站在公寓楼下,穿着沈鹿溪没见过的黑色冲锋衣,头发扎成了马尾,脖子上多了一道很细的疤,不仔细看注意不到。沈鹿溪注意到她从出租车里出来的时候,先扫视了周围的环境,然后才关车门——这是被跟踪过的人才有的习惯。三人没有寒暄,沈鹿溪走在前面,顾渊舟走在中间,苏念真走在最后。步伐不再同步,脚步声从整齐划一变成了三个不同的节奏。
第三个强制副本“诅咒剧院”的入口在城西一家废弃的电影院门口。售票窗口的玻璃碎了,海报还贴在墙上,但人脸都被撕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入口是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心跳。
沈鹿溪踏入光圈前,从口袋里掏出背叛者之眼握在手心,宝石表面浮现出一行字:“目标:苏念真。恶意浓度:正常。备注:情绪波动剧烈,但无主动恶意。”她把宝石收回口袋,没有告诉苏念真她在检测她。苏念真注意到了沈鹿溪的手在口袋里停留的那几秒,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光芒散尽,三人站在一座剧院的舞台上。脚下是木板,木板上刷着红漆,漆磨掉了不少,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头顶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吊灯没有点亮,但水晶在黑暗中自己发光,发出微弱的光晕。舞台下面的观众席空无一人,但椅子上摆着红色丝绒坐垫,坐垫上有压痕,像是有人刚站起来离开。舞台上方的幕布是深红色的,幕布上用金线绣着一行字:“命运已定。
系统的声音从头顶的水晶吊灯里传出来。“诅咒剧院规则:每位玩家将获得一个角色,必须按照剧本演出。角色有各自的‘命运线’,偏离剧本者将被诅咒。演出共三幕,全部完成后存活者通关。”
三道光柱从吊灯上射下来,分别罩住沈鹿溪、顾渊舟、苏念真。光柱里有银色的文字在流动,组成每个人的角色信息。
沈鹿溪的角色:“被背叛者——你是队伍的核心,你信任所有人,但你将在第一幕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命运线:原谅或复仇。”
顾渊舟的角色:“复仇者——你是被背叛者的守护者,目睹背叛后你将手刃背叛者。命运线:成功复仇或放弃复仇。”
苏念真的角色:“背叛者——你为了生存背叛了最信任你的人。你在背叛后将被复仇者追杀。命运线:忏悔至死或逃亡求生。”
三人的光柱同时熄灭。沈鹿溪和苏念真对视了一眼,苏念真的眼神先躲开了。顾渊舟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黑色纹路在黑暗中亮起,他看着苏念真的眼神不是敌意,是审视,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但还需要验证的数学题。
“剧本第一幕,背叛。”吊灯上的水晶亮了几颗,光打在三人的位置上。沈鹿溪站在舞台中央,苏念真站在她身后,顾渊舟站在幕后。沈鹿溪的台词浮现在她面前的空气中,金色字体,手写体。“苏念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对吧?”苏念真的台词是红色的。“没有。”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演戏,是因为她想起了那条短信。沈鹿溪转过身看着苏念真,剧本要求她露出信任的微笑。她演了,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下,笑得很真,真到苏念真的眼眶红了。
剧本下一行,苏念真需要从背后推沈鹿溪一下,象征背叛。苏念真举起手,手指悬在沈鹿溪背后大概十厘米的位置,停住了。她推不下去。舞台侧面的水晶灯闪了一下红光,规则在警告她——偏离剧本会被诅咒。苏念真咬着嘴唇,手指往前送了一点,指尖碰到沈鹿溪后背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不是真的被电击了,是被自己的愧疚击中了。
她蹲在舞台边缘,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推不下去。”沈鹿溪转过身看着她,没有按剧本要求露出震惊的表情,而是蹲下来,跟她平视。“苏念真,你在演你自己。”
苏念真抬起头,脸上没有泪——不是没哭,是哭过了但擦干了。她的眼睛红肿,但没有泪痕。“鹿溪,我——”她没有说完,因为水晶吊灯突然全部亮了起来,刺目的白光将整座剧院照得像白天。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吊灯上落下来,落在舞台上,落在三人之间。影子凝聚成人形,穿着燕尾服,戴着半张白色面具,面具下面只露出一张嘴,嘴角向上弯,弯成一个固定角度的微笑,像是被人用胶水粘在那里的。
“三位演员,你们的剧本被改写了。”它的声音是从面具后面传出来的,但嘴唇没动,声音像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这场戏不按剧本演,观众会不高兴的。”它指了指观众席。空荡荡的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满了人——不,不是人。是影子,黑色的影子,没有脸,穿着不同时代的服装,从维多利亚时代的礼服到现代的T恤。它们姿态各异,有的翘着二郎腿,有的侧着身子,有的把下巴搁在椅背上,但所有的影子都在盯着舞台,盯着沈鹿溪三人。
“第二幕,追杀。开始。”剧院幽灵消失了,舞台上的灯光变了,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顾渊舟的台词浮现在他面前。“杀死背叛者。”苏念真站在舞台的另一端,背后是一面道具墙,墙后面是乐池,乐池里没有乐器,只有一把破旧的大提琴,琴弦断了三根,剩下一根孤独地绷着。
顾渊舟走向苏念真。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鼓点。黑色纹路从他的右手蔓延到了小臂,能量在掌心凝聚,但不是攻击形态,是防御形态——他在克制。
“顾渊舟,你偏离剧本了。”剧院幽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方向,没有距离感,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顾渊舟的脚步停了一下,但只停了一下就继续走了。他走到苏念真面前,举起右手,黑色能量在掌心凝聚成爪,五根黑色的光刃悬在苏念真头顶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苏念真没有躲。她站在道具墙前面,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闭着。光刃刺下来的前一刻,沈鹿溪从侧台冲出来抓住了顾渊舟的手腕。银色纹路和黑色纹路接触的瞬间,两道光同时炸开,在舞台上掀起一阵无形的气浪,将前排座椅上的几个影子观众吹得贴在了后墙上。
“她还值得观察。”沈鹿溪的声音不大,但顾渊舟停下了。黑色光刃从他的指尖消散,像沙被风吹散。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在沈鹿溪身后。苏念真睁开眼睛,眼眶里的红色已经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她看着沈鹿溪,嘴角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个字。“谢。”
舞台上的暗红色灯光变回了正常的光。观众席的影子们开始鼓掌,掌声是无声的,几百双手掌在拍击,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动作没有声响,像一部被静音的老电影。剧院幽灵再次从吊灯上落下来,站在舞台中央,那张固定角度的微笑在灯光下看起来不像笑了,更像是一种生理缺陷。“第二幕提前结束。第三幕,审判。角色命运线已锁定。被背叛者——复仇,复仇者——复仇成功,背叛者——被审判。”它看向苏念真,“你的命运线是忏悔至死。不是死在舞台上,是死在规则里。”
苏念真的脸白了,但没有后退。她站在道具墙前面,黑色冲锋衣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发不出任何颜色,看起来像一件灰色的寿衣。沈鹿溪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念真面前,看着剧院幽灵。“如果我不按剧本演呢?”
“你会被诅咒。”剧场幽灵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睛的位置出现了一对光点,暗红色的,在白色面具的眼洞里燃烧。
“诅咒是什么样的?”
“你会忘记你是谁。你会变成这座剧院的一部分,变成一把椅子,一块幕布,一盏吊灯上的水晶。你会永远留在这里,给下一批演员当观众。”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真理之书留下的那块完整的规则碎片。碎片在她掌心发烫,银色纹路亮起,跟碎片产生了共振。碎片表面浮现出一行字,真理之书的内容——她之前在图书馆读到但没有完全记住的那一段。“规则可以被重写。前提是持有完整的规则碎片,且使用者拥有规则痕迹。”
沈鹿溪看着这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剧院幽灵。幽灵的眼洞里的暗红色光点跳动了一下,像是在眨眼。
“我来重写第三幕。”沈鹿溪把规则碎片握紧,碎片在她掌心裂开了一道缝,但没碎。银色的光从裂缝中溢出来,像一条小溪从她指间流过,流到地面上,流到木地板的缝隙里,流到观众席的台阶上。
剧院幽灵的笑容终于变了。不是嘴角的弧度变了,是笑容本身的性质变了——从僵硬的、固定的假笑,变成了真实的、带着恐惧的苦笑。“你——你不能——”它的声音在颤抖。
“我能。”沈鹿溪的掌心的银色光炸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