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的轨迹
林子川站在墓碑前,夜风把最后一点雪茄的余味吹散。
古巴货。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还残留着那股独特的、带着甜木和皮革气息的烟味。很贵,也很少见。陆战不抽烟,他记得很清楚——师父对烟味过敏,以前队里谁在办公室抽,都会被骂出去。
那这烟是谁的?
“林警官。”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林子川转身,手已经下意识按在了腰侧。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的老人从墓园小径的阴影里走出来,七十多岁,背微驼,但眼神很亮,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两枚擦亮的旧铜钱。
“你是?”
“叫我老吴就行,看这片墓园的。”老吴走到近前,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陆先生让我转交的。他说你会来。”
信封很普通,上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子川亲启。
字迹是陆战的,林子川认得。他接过信封,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就刚才,你到之前十来分钟。”老吴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他每个月都会来一两趟,有时候站一会儿,有时候带束花。今天倒是稀奇,先来了,又走了,还特意留了信。你是他徒弟吧?他提过你。”
林子川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同样的钢笔写了一行字:
**小心身边人,督察组里有鬼。**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他还说了什么?”林子川抬头看向老吴。
“没了。”老吴摇摇头,“陆先生话不多,每次来就是站站,偶尔跟我聊两句天气。哦对了,他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林子川眼神一凝:“还有谁?”
“没看清。”老吴指了指林子川刚才站的位置,“我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人影往那边林子去了。一个是你师父,另一个……个子挺高,穿着风衣,手里好像拿着根雪茄。我眼神不好,天又黑,就知道这么多。”
“雪茄的味道,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挺冲的。”老吴咂咂嘴,“我这辈子就闻过两次,上一次还是十几年前,有个大老板来扫墓抽过。贵东西。”
林子川把便签纸折好,塞回信封,放进内袋。“他每次来,都固定时间吗?”
“不固定,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老吴想了想,“不过最近三个月,来得勤了点。而且……好像每次心情都不太好。有一次我听见他对着墓碑叹气,说什么‘对不住’。”
“对不住谁?”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吴摆摆手,“林警官,我得回去看门了。你……自己当心点。”
老人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墓园深处的小屋。
林子川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墓碑上陆战的名字。
督察组里有鬼。
他摸出手机,打给王磊。
“头儿?”王磊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查一种雪茄,古巴产的,具体型号不清楚,味道是甜木和皮革混合。”林子川语速很快,“查省城所有高端烟草店的销售记录,重点是近三个月。付款方式、购买人信息,全部筛一遍。”
“雪茄?这范围有点大啊……”
“省城能卖真古巴雪茄的店不会超过五家。”林子川说,“先从省厅附近的店开始查。现在就去,我要结果。”
“明白!”
挂断电话,林子川沿着墓园的小路往外走。夜风更冷了,他把夹克拉链拉到顶。
车还停在公墓入口的路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刚插上钥匙,动作顿住了。
副驾驶座上,多了一张纸条。
折叠得很整齐,就放在座椅正中。
林子川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伸手拿过来,展开。
纸上还是陆战的字迹,但比信封上那行更潦草,几乎是在颤抖:
**别查了,再查你会死。——陆战**
纸条边缘有被用力捏过的褶皱。
林子川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烟草味。信。纸条。督察组。秦奋。
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旋转,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唯一清晰的是陆战最后那句话——程序正义救不了该救的人。
手机震动。
王磊打来的。
“头儿,查到了。”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是关门的声响,“省城只有三家店有正规的古巴雪茄渠道。其中一家‘醇品阁’,就在省厅斜对面两百米。近三个月,这家店有同一批货的销售记录,买了十二盒,付款方是‘鑫茂贸易有限公司’。”
“空壳公司?”
“对,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叫秦奋。”
林子川睁开眼睛。
秦奋。
新任副局长,分管刑侦和督察。三年前陆战“牺牲”后,他从邻市调过来,接替了陆战原本的位置。两人当年竞争过副局长的位置,局里老人都知道。
“购买记录能精确到日期吗?”林子川问。
“可以。最近一次是四天前,买了三盒。”王磊顿了顿,“头儿,这个秦局……要不要跟李队说一声?”
“先不说。”林子川发动车子,“你把所有购买记录发我邮箱,原件备份。另外,查一下鑫茂贸易的银行流水,看资金最终流向哪里。”
“这需要经侦那边配合……”
“用我的权限调,就说涉密案件,需要紧急协查。”林子川挂断前补了一句,“注意保密。”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空荡的公路。
林子川把那张纸条塞进钱包夹层,和陆战的第一封信放在一起。
两行字在黑暗中重叠:
小心身边人。
别查了,再查你会死。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北山公墓的轮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丘陵的阴影中。
副驾驶座上,雪茄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一丝。
像一条看不见的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