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心广场从来没有同时挤过这么多人。轮回塔降临以前，这里最多的是跳广场舞的大妈和卖烤红薯的小贩。现在广场上站满了人，从喷泉一直站到马路对面，黑压压的一大片，分不清哪些是玩家哪些是普通人——轮回塔降临后，这两类人的界限已经模糊了，没进过副本的人也会被强制拉进去，没有例外。
宣讲台比上次沈鹿溪路过时大了三倍，用黑色的木头搭建，台面上铺着白色的布，布上绣着金色的逆时针螺旋。台子四角各立着一根柱子，柱顶燃着金色的火焰，火焰没有烟，也没有温度，但光照在人的脸上会让皮肤看起来像镀了一层金。台子后面竖着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一个人从第1层走到第100层的动画演示，每过一层，他的身体就会变得更亮，走到第100层的时候整个人变成了一团光，光炸开，屏幕变成白色，然后浮现出一行字：“你，也可以成为神。”
传教士赵姓男子站在台上，今天穿的不是白色长袍，是金色的。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黑色的逆时针螺旋，跟他头皮上那块金色伤疤形成了颜色上的反转。他手里没有拿水晶，而是握着一根金色的手杖，手杖顶端镶嵌着一颗透明的宝石，宝石内部有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他的声音被规则道具放大，在广场上空回荡，字正腔圆，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演说家。
“通关轮回塔一百层者，可继承神明之位，成为新神！”话音刚落，全场爆发出欢呼声。有人举着发光的手牌，上面写着“登神”“新世界”“神与我们同在”。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祈祷。有人哭着喊“我不想死”。有人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沈鹿溪站在喷泉旁边，黑色卫衣的帽子拉到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从脖子蔓延到耳后的银色纹路。顾渊舟站在她右边，灰色瞳孔扫过人群，目光在每一个过于狂热的人脸上停留半秒就移开。苏念真站在她左边，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低着头，下巴缩进领口里，像一个不想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背叛者之眼，握在手心，对准台上的赵姓传教士。宝石表面浮现出一行字：“目标：赵某某。身份：神明教会大传教士。规则腐蚀程度：中等。备注：体内残留大量献祭能量，来源不明。”沈鹿溪又用宝石扫了一下台下那些举着手牌的教会核心成员——十几个人，分散在人群各处，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长袍内侧有暗红色的内衬。宝石的反馈几乎一样：“规则腐蚀程度：轻度到中度。备注：体内均存在献祭能量残留，疑似通过某种仪式注入。”
她把宝石收回口袋，偏头对顾渊舟说了一句：“台上那个，和你一样。”
顾渊舟看着她。
“他体内有神明的能量。不是黑色印记，是另一种形式。他接受过神明的直接灌注。”
顾渊舟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黑色纹路在掌心亮起，暗红色的光晕在边缘跳动，频率比他平时应激时更慢，像是在识别什么东西。他看着台上的赵传教士，灰色瞳孔里映出金色的袍子和金色的火焰。“他身上的味道，和在塔顶闻到的那个光球一样。”
苏念真拉了拉沈鹿溪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鹿溪，教会势力太大了。全服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信他们。别惹他们行不行？我们可以只通关，不管别的。”
沈鹿溪看着她。“你在害怕什么？”
苏念真的眼神飘了一下，飘到了广场对面的马路上，又飘回来。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话。“猎杀者还没放弃。教会和猎杀者可能有关系，你惹了教会等于惹了更多人。我不想你出事。”
沈鹿溪沉默了两秒，没有追问。她知道苏念真没说实话——至少没说完。但广场上人太多，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台上的赵传教士忽然停了下来。他正在说“神明的恩赐是无条件的”，说到“无”字的时候声音卡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举着手牌的信徒，越过喷泉池，落在了沈鹿溪身上。不是偶然扫到，是瞄准，像狙击手锁定目标。他的嘴角缓慢地向上弯，弯成了一个标准的、排练过的微笑。
“沈鹿溪。”他的名字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不是慢慢安静，是突然安静，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一千多个人同时转头，一千多双眼睛同时看向喷泉旁边那个穿黑色卫衣的女人，女人把帽檐压得很低，但银色纹路从帽檐下面露出来，从耳后爬到下颌线，在路灯下反着光。
赵传教士从台上走下来。不是绕路，是直线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他走到沈鹿溪面前，距离三步，停下来，把手杖立在身前，双手交叠按在手杖顶端。“猎巫审判的冠军。规则痕迹的持有者。神明大人很欣赏你。”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但扩音器已经关了，是他本来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神明大人邀请你加入教会，共享登神荣耀。”
全场鸦雀无声。一千多个人屏住了呼吸。
沈鹿溪抬起头，帽檐下面的眼睛盯着赵传教士的脸。这张脸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滑，眉毛修过，嘴唇红润，但眼睛不对——他的瞳孔深处有一层金色的膜，不是反光，是长在眼球表面的，像一层薄薄的琥珀。“如果我拒绝呢？”沈鹿溪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传教士的微笑没有变。“神明大人说，你不会拒绝。因为你体内的规则痕迹渴望着回归本源。你的银色纹路，本质上是从神明身上分裂出去的一块碎片。你越用它，它就越想回去。你拒绝的不是教会，是你自己的本能。”
沉默。
沈鹿溪往前走了一步，跟赵传教士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一步。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银色纹路在灯光下亮起，从手腕蔓延到指尖，像一棵发光的树。她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比赵传教士的微笑小得多，但冷得多。“我的本能是活着。不是当谁的碎片。”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人群。顾渊舟跟在她身后，苏念真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三个人穿过人群让开的那条通道，从广场的南边走出去，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赵传教士站在原地，看着沈鹿溪消失的方向，嘴角的微笑终于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杖顶端的宝石，宝石内部的金色液体翻涌了一下，像被搅动的漩涡。
“她会回来的。”他对身边的人说，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因为规则痕迹会腐蚀她的记忆，腐蚀到她连自己是谁都忘记。到那时候，她除了投靠神明，没有别的路可走。”
沈鹿溪走出广场好几百米才把帽子拉下来。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她发烫的脸上，银色纹路在风中微微发亮，颜色比进广场前深了一些，从银白变成了银灰，像镀了一层暗色的膜。顾渊舟走在她右边，低声说了一句。“姐姐，你刚才说谎了。”
“哪一句？”
“你说你的本能是活着。你的本能不是活着，是让身边的人都活着。比活着更难。”
沈鹿溪没有反驳。
苏念真走在最后面，一句话都没说。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广场上的金粉，是那些举着手牌的信徒路过时飘过来的。金粉在路灯下反着光，像一小片碎金箔嵌在鞋面的皮革纹路里。她用大拇指搓了一下，没搓掉，金粉嵌得更深了。
回到公寓楼下，苏念真停住了。“鹿溪，我不上去了。我妈一个人在家。”沈鹿溪看了她一眼，“苏念真，如果你有什么瞒着我的事，现在说还来得及。”苏念真站在路灯下，脸一半亮一半暗，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我没有瞒你。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沈鹿溪看着她，等了五秒，苏念真没有继续往下说。“明天再说。”沈鹿溪转身上楼。
苏念真站在路灯下，看着沈鹿溪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上，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无声。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恢复出厂设置以后就再也没有亮过。她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砖头。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不是坏了，是定时关的，轮回塔降临后路灯的定时器就没调过，每天凌晨一点准时熄灭。灯灭的那一瞬间，整条街陷入了完全的黑暗。苏念真在原地站了几秒，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出几步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光很弱，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沈鹿溪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楼下苏念真的手机光一点一点远去，像一只提着灯笼的萤火虫在黑夜中缓慢移动。光消失在街角，她拉上了窗帘。顾渊舟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喝。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姐姐，教会那些人的腐蚀程度比纪老他们轻。但他们在加速腐蚀，有人在主动加速这个过程。”沈鹿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因为他们在主动接受神明能量的灌注。纪老他们是被动腐蚀，教会的人是主动献祭。他们用自己的意志和记忆换力量。”
“值吗？”
沈鹿溪把杯子放下，杯底的水渍在桌面上印出一个圆形的湿痕，湿痕慢慢缩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他们觉得值。”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广场方向的天边有一片金色的光晕，不是路灯，是宣讲台上的金色火焰在燃烧。火焰彻夜不灭。
黑猫从沙发了跳下来，走到窗台上蹲着，尾巴卷着沈鹿溪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片金色光晕，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发出低沉的、不像猫的咕噜声。顾渊舟站在沈鹿溪身后，也看着那片金色光晕。“姐姐，教会的人说你会回去找他们。”
“嗯。”
“你会吗？”
“不会。”沈鹿溪放下窗帘，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顾渊舟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他低头看着猫，猫也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头。猫没有躲，也没有蹭他的手，就那么站着让他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