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广场上的人比昨天更多了。宣讲台两侧多了两排座椅,椅子上坐着穿白色长袍的教会核心成员,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登神手册。手册在夕阳下反着光,封面上的金色螺旋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赵传教士今天没有穿金色袍子,换回了白色,但领口和袖口的螺旋纹路从黑色变成了金色,逆时针的线条在灯光下缓慢旋转,像是活的。
沈鹿溪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银色纹路从耳后爬到下颌线,在路灯下反着冷光。她穿过人群,走上讲台的台阶,步伐不快不慢,像走在自家客厅里。赵传教士正在讲“神明的恩赐”,看见她走上来的那一刻,声音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嘴角甚至多挂了一层笑意。“沈鹿溪,你改变主意了?”他侧身让出话筒的位置,手势优雅,像在邀请舞伴。
沈鹿溪接过话筒。全场安静了,比昨天更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喷泉池里的水在循环。一千多双眼睛盯着她。
“神明不是恩赐,是枷锁。”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我不会跪着登神,更不会跪着做人。”
她把话筒扔回赵传教士怀里。话筒砸在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扩音器尖叫了一下,刺耳的电流声在广场上空炸开。她转身走下台阶。赵传教士抱着话筒,脸上那个微笑还在,但已经僵住了,嘴角的肌肉在抽搐,像两条被钓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看着沈鹿溪的背影,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沈鹿溪被恶魔蛊惑了。”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恢复了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像在赶时间。“大家为她祈祷,愿神明驱散她心中的黑暗。”
台下穿白色长袍的核心成员同时站了起来。他们双手合十,低头闭眼,嘴唇翕动,念诵着沈鹿溪听不懂的经文。经文没有语言,是音节,是频率,是规则能量的震动。一千多个信徒也跟着念,声音从十几个人变成几十个人,从几十个人变成几百个人,最后全场都在念,嗡嗡嗡的,像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耳边振翅。沈鹿溪的银色纹路在经文声中刺痛了一下,不是疼,是麻,像被人用手背拍了一下。她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顾渊舟从人群中走过来站到她身侧,黑色纹路在掌心亮起,经文声在他周围像撞上了一堵墙,波纹散开,绕过了沈鹿溪。苏念真站在人群边缘,两只手攥着冲锋衣的下摆,指节发白。
赵传教士举起右手。经文声停了。“神迹。”他说。一名信徒从台下走上来,赤裸着上身,左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伤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小臂滴在讲台的白布上,在白布上晕开一朵一朵的红花。赵传教士把手按在那道伤口上,掌心亮起金色的光,光不强,但很刺眼。伤口在光的照射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从裂开变成合拢,从合拢变成一条红线,最后连红线都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全场哗然。有人鼓掌,有人惊呼,有人跪下来吻地面。
第二名信徒走上来,双手捧着一块灰色的石头。赵传教士的掌心再次亮起金光,光照在石头上,石头表面裂开,里面滚出一颗蓝色的宝石。道具——至少是稀有级。信徒高举宝石,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蓝色的光,光斑落在前排观众的脸上,每张脸上都写满了羡慕和渴望。
“神明的恩赐,人人有份。加入教会,通关副本时获得的奖励将提升三成。这是神明给信徒的祝福。”赵传教士的声音恢复了感染力,甚至比之前更有感染力,因为有了实证。伤口愈合,石头变宝石,这些东西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人群中开始有人往讲台方向挤,有人举着手喊“我要加入”,有人哭着说“救救我”。几个穿白色长袍的核心成员拿着登记簿走下台,被人群淹没了。
苏念真站在人群边缘,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屏幕上是一条没有显示号码的短信。只有两行字。“你母亲很好。让沈鹿溪闭嘴,否则下一刀不是恐吓。”短信下面附着一张照片,是苏念真家的厨房,灶台上放着一把菜刀,刀旁边有一滩水,水映出拍照人的半张脸——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只眼睛,眼睛是暗红色的。苏念真的手指僵住了。她盯着那只暗红色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短信,清空了回收站,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她没有告诉沈鹿溪。
沈鹿溪已经走出了广场。顾渊舟跟在后面,苏念真小跑着追上去。三个人走进广场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的余光从巷口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光线。沈鹿溪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裂了缝的规则碎片。碎片的裂缝比昨天又大了一些,几乎把碎片分成了两半,只剩边缘一小块连接处还连着,像一座快要断掉的桥。她把碎片举到眼前,透过裂缝看巷口的灯光,光从裂缝里漏过来,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道细细的光柱。
“教会的‘神迹’是假的。”沈鹿溪把碎片放回口袋,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药品说明书。“伤口愈合不是治愈,是消耗信徒自己的规则能量来加速细胞分裂。那个信徒的伤口虽然好了,但他的规则能量至少消耗了三成,续航能力会下降。那个石头变道具也不是变出来的,是赵传教士提前把道具藏在石头里,用能量震碎石头外壳。”
顾渊舟站在她旁边,巷口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灰色的瞳孔照成了浅金色。“那个传教士在表演。”沈鹿溪点头。“他在骗人。他在用玩家自己的能量假装神明的恩赐。等能量耗光了,那些人就会变成图书馆里那样的NPC。”“那就拆穿他们。”顾渊舟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沈鹿溪看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认可。“拆穿他们需要证据。伤口愈合的过程我可以用背叛者之眼录下来,回去逐帧分析规则能量的流向。至于石头变道具,我需要一颗还没被震碎的灰色石头。他们明天应该还会表演,我们明天再去,提前到场。”
苏念真站在巷子最里面,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那个已经恢复了出厂设置的手机。她听着沈鹿溪说“拆穿他们”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教会,是害怕沈鹿溪越走越远,远到她够不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沈鹿溪偏头看了她一眼。“苏念真,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苏念真从墙上撑起来,走到沈鹿溪面前,站定。巷口的灯光只照到她的腰,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鹿溪,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沈鹿溪问。“做了什么事?”苏念真说,“我只是说如果。”沈鹿溪沉默了几秒。“那要看什么事。伤害无辜的人,不原谅。伤害我,看情况。”
苏念真没有追问“看情况”是什么意思。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朝下,塞进了冲锋衣更深的内兜里,拉上拉链。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两次才拽上。
三个人走出巷子,沿着马路往回走。广场方向传来经文声,很远,很轻,像蚊子叫,但调子一直在,甩不掉。黑猫从路边的车底下钻出来,跳上沈鹿溪的肩膀,嘴里叼着一只蟑螂。沈鹿溪把蟑螂从猫嘴里拔出来扔了,猫不乐意,用尾巴抽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力度不重,但很准。
“猫都比你脾气大。”顾渊舟说。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顾渊舟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走到公寓楼下,苏念真没有跟上楼,在楼下站住了。“鹿溪,我回去看看我妈。”沈鹿溪点头,把黑猫从肩上拿下来递给她。“猫借你,它会报警。”苏念真抱着猫,猫不乐意,扭了两下,但没跳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盯着苏念真的脸,瞳孔是圆的不是竖的。
苏念真抱着猫走了。
沈鹿溪和顾渊舟上楼。开门,进屋。沈鹿溪把卫衣脱下来扔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洗脸。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到脸上,银色纹路碰到水也不褪色,像刻在皮肤上的金属丝。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爬满了银色的纹路,从锁骨到喉结,从喉结到下颌线,从下颌线到耳后。纹路最密集的地方在右耳后面,那里的皮肤不是银色的,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在跳动。
她从卫生间出来,顾渊舟已经把水烧好了,两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了。凉的那杯放在她那边。沈鹿溪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不热。“他记得她喝温水的习惯。”
顾渊舟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杯子,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姐姐,苏念真今天在巷子里问你会不会原谅她。她一定做了什么事。”
“她知道那件事是错的,但她还没做。”沈鹿溪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或者做了但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在试探我的底线。”
“姐姐的底线是什么?”
沈鹿溪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黑猫不在,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水管的滴水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比昨天长了一点,但也许不是裂缝变长了,是她盯得太久了。
窗外,广场方向的金色光晕还在,隔着窗帘都能看见。
沈鹿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黑猫的味道,猫毛,猫口水,猫踩过的泥巴印。她闻着这些味道,闭上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延伸了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