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内，神明教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了每一个有玩家的城市。轮回塔的论坛上每天都有新的教会分会成立的帖子，配图永远是同一张——一群人站在宣讲台前，双手合十，闭眼祈祷，背景是金色的逆时针螺旋。帖子的标题格式也统一：“XX市教会分会成立，神明与你同在。”回复区全是复制粘贴的同一句话：“愿神明指引我们登神。”
三千人。这个数字出现在K先生发来的加密邮件里，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坐不住了。”沈鹿溪点开附件，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红色圆点，每个圆点代表一个教会据点。红色圆点最密集的区域不是中国，不是美国，而是轮回塔副本入口最集中的那几个城市——上海、纽约、伦敦、东京。地图角落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两号，像是怕被人看见。“数据更新时间：今日凌晨三点。成员总数：3172人，较昨日增长12%。”
沈鹿溪关掉邮件，从抽屉里拿出规则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潘墨燃”三个字。这是K先生邮件里提到的名字——神明教会的幕后操控者，自称“教主”，从未公开露面，连K先生的情报网都查不到他的真实身份。邮件里只有一段模糊的描述：“男，年龄不详，疑似与猎杀者组织有合作关系。教会收集的规则能量全部通过特殊渠道送往轮回塔上层，接收方不明。”
顾渊舟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今天的面煮得比之前都好，面条没有坨，鸡蛋煎了两面，青菜脆生生的绿。他把一碗放在沈鹿溪面前，另一碗自己端着坐在对面。“姐姐，今天还去广场？”
“不去广场。去祈祷室。”
“什么祈祷室？”
“教会的新东西。”沈鹿溪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推到顾渊舟面前。照片是K先生发来的，拍的是一个地下室入口，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金色的字——“神明教会第三祈祷室，每日19:00-21:00开放。愿神明聆听你的声音。”
祈祷室在城东一栋废弃的写字楼地下二层。沈鹿溪和顾渊舟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队伍安静得不像话，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所有人都低着头，双手合十，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沈鹿溪混在队伍里，帽檐压低，银色纹路用粉底盖住了。顾渊舟站在她身后，黑色纹路藏在袖子里。
入口处站着两个穿白色长袍的教会成员，一男一女。每进去一个人，他们就会在那个人额头上点一下——手指蘸着金色的液体，在眉心画一个逆时针螺旋。沈鹿溪走近的时候，女人伸手拦住她。“新面孔。第一次来？”沈鹿溪点头。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封面是黑色的，印着金色的螺旋。“先读规则。祈祷室内禁止大声说话，禁止触碰黑色水晶，禁止拍照。违规者将被神明惩罚。”沈鹿溪翻开小册子，里面只有三页。第一页写的是祈祷流程，第二页是教会的十条戒律，第三页是一段祈祷词。她把小册子装进口袋，走进祈祷室。
祈祷室不大，大概四十平方，原来应该是写字楼的配电室，墙上还能看见拆了一半的电缆槽。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座黑色的水晶，水晶有一人多高，形状不规则，表面有无数个切面，每个切面都映出房间里的景象——人、墙壁、电缆槽、挂在墙上的金色螺旋旗。水晶的底部连着几根黑色的管子，管子埋在地板下，延伸向四个方向，看不见终点。
十几个人围着水晶盘腿坐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眼祈祷。他们嘴里念的经文跟广场上听到的一样，没有语言，只有频率。沈鹿溪的银色纹路在粉底下微微发烫，不是刺痛，是感应——她在感知规则能量的流向。意识沉入规则痕迹后，她“看见”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每一个祈祷的人身上都有一条细细的金色丝线，从他们的胸口延伸出来，连接着黑色水晶。丝线不是从他们体内自然生长的，是被抽出去的，像抽血。规则能量顺着丝线流向水晶，水晶内部的能量浓度在缓慢上升。每上升一点，水晶表面的切面就会亮一下。
一个老人的丝线断了。不是被剪断的，是抽干了，他体内已经没有规则能量可以抽了。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周围，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旁边的教会成员立刻走过来，扶着他站起来，微笑着把他引向出口。老人走到门口的时候脚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没有摔倒。
沈鹿溪用背叛者之眼偷偷扫描了那颗黑色水晶。宝石显示：“规则能量储存器。当前储量：约等于五十名普通玩家的全部规则能量。能量流向：地下管道，目的地不明。”她把宝石收回口袋，退出祈祷室。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画螺旋的女人叫住了她。“不多待一会儿吗？祈祷越久，神明的恩赐越多。”沈鹿溪摇头。“明天再来。”女人微笑着点头，在她眉心画了一个螺旋，金色液体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冰冷的印记。
走出写字楼，沈鹿溪用袖子擦掉了额头的金色印记。顾渊舟跟在后面，黑色纹路在袖子里微微发光。“姐姐，那颗水晶在抽他们的能量。”沈鹿溪点头。“教会用‘恩赐’做诱饵，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规则能量交出去。等能量抽干了，他们就会变成图书馆里那些NPC。”
两人走到路口等红灯。红灯很长，九十九秒。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K先生发来一条新消息，不是邮件，是短信。“潘墨燃下周会公开露面。时间地点待定。另：苏念真最近被教会的人盯上了。”沈鹿溪看完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绿灯亮了。
苏念真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播的是一个重播的综艺节目。她没有看，眼睛盯着茶几上的那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流到杯垫上，在木头表面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门铃响了。
苏念真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两个穿白色长袍的人站在门口，一男一女，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登神手册。她认出男的那个——昨天在楼下拦住她的也是他。她没有开门。门铃又响了，这次是按住了不松手，铃声一直在响，刺耳得像火灾报警器。
“苏小姐，我们知道你在家。”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母亲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603病房，床位靠窗。她今天下午三点做了CT检查，结果明天出来。需要我们一起为她祈祷吗？”苏念真的手按在门锁上，指节泛白，但她没有开门。
“苏小姐，神明是仁慈的。加入教会，你母亲会得到最好的照顾。拒绝的话——”男人没有说完，但苏念真听懂了。她靠在门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门铃没有再响。苏念真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空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鹿溪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又放下了。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鹿溪，教会用我妈威胁我加入他们，你快来救我”？沈鹿溪来了又能怎样，杀了那两个传教士？杀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教会的人遍布全城，防不住。她从通讯录里翻出另一个号码，存的名字是“K”。这是沈鹿溪之前给她的，说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找这个人。她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K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但平稳。“苏念真？”“我妈被教会的人盯上了。他们说如果不加入教会，就——”她说不下去了。K先生说：“我知道了。你妈今晚会转到VIP病房，二十四小时有保安。教会的人进不去。”电话挂断了。
沈鹿溪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情绪之钥握在手心。钥匙没有发光，但她能感觉到苏念真的情绪——恐惧和内疚，两种颜色不一样的情绪缠绕在一起，恐惧是灰色的，内疚是深红色的，像血和灰搅拌在一起。她没有给苏念真打电话。有些事不能靠打电话解决，有些话不能在电话里说。她把情绪之钥装进口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用圆珠笔画了一张结构图。中央写着“神明教会”，向外延伸出三条线——猎杀者、潘墨燃、轮回塔上层。每条线的末端都打着问号。
顾渊舟坐在对面，看着她画图。他看不懂那些线条和问号代表什么，但他看得懂她的表情。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动，一下两下三下，节律比平时快。“姐姐，你在担心苏念真。”沈鹿溪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会做选择。”沈鹿溪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我们帮不了她。我们能做的只有把教会拆了，把威胁她的人除掉。但拆教会需要证据，我现在还没有。”顾渊舟把两人的空碗摞在一起端去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他洗碗的动作比之前熟练了很多，不会再磕碗边了。
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沈鹿溪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蹲在茶几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茶几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沈鹿溪画的那张结构图。猫伸出一只爪子，想扒开抽屉，沈鹿溪按住了它的爪子。“别看，看了会做噩梦。”猫收回爪子，舔了舔被按过的地方，跳下茶几，钻进了沙发底下。
窗外，广场方向的金色光晕又亮了一些，从淡金色变成了亮金色，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场不会熄灭的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