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神仪式的会场设在城北一座废弃的体育馆里。体育馆的篮球场上搭起了一座三米高的祭坛,祭坛用白色的大理石板拼接而成,每块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填着金粉,在灯光下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祭坛中央立着一根黑色的石柱,石柱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宝石,宝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像一只未出生的胎儿。祭坛四周环绕着十二座烛台,烛台上的火焰不是红的也不是黄的,是蓝色的,冷焰,没有温度。
沈鹿溪混在观众席里,坐在最后一排,帽檐压得很低。顾渊舟坐在她右边,苏念真坐在她左边。苏念真今天是主动来的,没等沈鹿溪叫就来了,脸色很差,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些,至少没有躲。沈鹿溪用情绪之钥感知了一下她的状态——恐惧还在,内疚还在,但恐惧的比例比内疚高,也许是昨晚那个电话起了作用,她妈转到了VIP病房,教会的人进不去。
场馆里挤了至少五百人。观众席坐满了,过道里也站满了,有人甚至爬上了体育馆的二楼看台,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讨论即将举行的登神仪式。沈鹿溪听见身后一个年轻男人对他的同伴说:“听说完成仪式的人会直接升到第80层,跳过几十层副本。”同伴反问:“真的假的?”年轻男人压低声音:“教会说的还能有假?”
祭坛两侧各站着五名穿白色长袍的教会核心成员,他们的长袍内侧是暗红色的,站直的时候红色被遮住了,只有走动时才会露出来,像血色的衬里。赵传教士站在祭坛中央,今天穿了金色的袍子,头发抹了发胶,梳得油光锃亮,头皮上那块金色的伤疤被故意露出来,像一个勋章。
“各位兄弟姐妹,今天是一个伟大的日子。”赵传教士的声音被规则道具放大,在体育馆的穹顶下来回反射,像有好几个他在同时说话。“第一位自愿接受登神仪式的勇士,将获得神明大人的直接赐福。他将跳过数十层副本,直达第80层,成为全服第一个距离神明最近的人。”他侧身,右手一挥,指向观众席第一排。
一个年轻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二十五六岁,瘦高个,戴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卫衣胸口印着一只卡通猫。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眼镜片上有指纹。他的嘴唇在发抖,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叫陈默,沈鹿溪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
陈默走上祭坛,每一步都很慢,但不是犹豫,是腿软。他紧张,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金色的亮,是被希望点燃的那种亮,像火柴划燃的那一瞬间。他走到赵传教士面前,站定,赵传教士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你愿意将你的灵魂交给神明,换取无上的力量吗?”
“我愿意。”
“你愿意抛弃凡人的躯壳,成为神的一部分吗?”
“我愿意。”
“你愿意接受登神的代价——失去一切,包括你自己吗?”
陈默停顿了一秒,然后说出了第三声“我愿意”。
赵传教士的手掌亮起金色的光。光很强,强到沈鹿溪眯起了眼睛。光照在陈默身上,从他的额头开始,像水一样往下漫,漫过他的脸、脖子、胸口、手臂、腿、脚。金色光覆盖了他的全身,然后开始往他皮肤底下钻。皮肤下面的血管变成了金色,毛细血管从细变粗,从粗变亮,像一棵金色的树在他的身体里生长。陈默的嘴里发出声音,不是惨叫,是呻吟,像是在承受一种极大的痛苦但同时在忍受。
“大家看!”赵传教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他在神化!凡人的躯壳正在被规则重塑!”
观众席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陈默的身体开始扭曲了。不是变形,是扭曲,像有人把他当作湿毛巾在拧。他的右臂从肩关节处开始旋转,转了九十度,又转了九十度,转了三百六十度。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扩音器里被放大了,咔嚓咔嚓的,像掰断干柴。他的左腿向后弯折,膝盖朝后,脚掌朝前。他的脊柱像蛇一样扭动,从S形变成了螺旋形。他的皮肤下浮现出一排排金色的字——规则编码,密密麻麻,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脚踝,每一个字都在发光,发光的字像虫子一样在他皮肤底下爬行。
有人开始尖叫了。不是怪物化的那一刻才开始尖叫,是从他的手臂开始旋转的时候就有尖叫声从观众席的不同角落冒出来,但那些尖叫声很快被更大声的欢呼声盖住了。教会核心成员带头鼓掌,他们的掌声像节拍器一样整齐,带动了周围的信徒跟着鼓掌。掌声如雷。
陈默的眼睛变成黑色了。不是瞳孔变黑,是眼白变黑,整个眼球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黑色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扩散,吞没了虹膜,吞没了瞳孔,最后两只眼睛变成了两个黑色的空洞,空洞里有金色的光点在闪烁,像遥远的星星。他的嘴巴张开了,牙齿从里面往外翻,牙龈出血,舌头变成了黑色,像一条死蛇。
他不再像人了。他站在祭坛中央,四肢扭曲,脊柱旋转,皮肤下爬满了金色编码,眼睛里没有光,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然后他开始攻击。
第一个被打中的是祭坛左侧那个穿白色长袍的核心成员。陈默的右手——不,那不是手了,是一只由规则能量凝聚成的爪子——一巴掌拍在那人的胸口,胸骨凹陷的声音在安静的间隙里格外清脆。那人倒飞出去,撞在烛台上,蜡烛倒了,蓝色火焰熄灭了两盏。第二个是观众席第一排的一个中年女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陈默的左爪抓破了喉咙。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在赵传教士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陈默已经杀了三个人,伤了七个。
“他失控了!”有人在喊,“快跑!”观众席炸开了锅。五百多个人同时往出口涌,踩踏发生在一瞬间。有人在台阶上摔倒,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跑过去。有人在哭喊“我的孩子”,有人在喊“妈妈”,有人在喊“神明救救我”,但神明没有出现。祭坛上的蓝色火焰全部熄灭了,只剩下那十二根倒在血泊里的蜡烛。
沈鹿溪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顾渊舟已经站起来了,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到了小臂,暗红色的光晕在边缘跳动。苏念真抱着黑猫——她今天带了猫来,猫缩在她怀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祭坛上的怪物,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顾渊舟,切断它的能量来源。”沈鹿溪把卫衣帽子拉下来,银色纹路从耳后亮到下颌线。“我去找它的规则核心。”
两人同时冲下台阶。顾渊舟的速度更快,黑色纹路的能量在身后拖出一道残影。他冲到祭坛边缘,右手五指张开,黑色能量像一张网一样罩向陈默的头部。陈默的黑色眼球转了转,锁定顾渊舟,右爪横扫过来。顾渊舟不躲不闪,左手抓住陈默的爪子,黑色能量从掌心涌入陈默的右臂,沿着那些金色编码逆向流动,像洪水倒灌。
陈默发出一声嚎叫,不是人的声音,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刺耳,尖锐。
沈鹿溪绕到陈默身后,右手按在他的后背上。银色纹路亮起,她的意识沉入规则痕迹,在陈默体内寻找规则核心。找到了——心脏位置,一颗由纯规则能量凝聚成的黑色珠子,珠子的表面正在不断分裂,像癌细胞增殖。她把银色能量灌入陈默体内,不是攻击珠子,是切断珠子与身体其他部分的连接。切断能量供应,规则核心就会枯萎。
银色能量在她的掌心与陈默的后背之间形成了一道桥。桥上流动的不是光,是文字——规则编码从沈鹿溪的掌心流向陈默的体内,像输血。陈默的身体开始停止挣扎,右爪从顾渊舟的手里滑落,四肢慢慢垂下来,脊柱从螺旋形缓慢恢复成S形,手臂从三百六十度转回正常位置。他跪在祭坛上,像一座正在倒塌的雕塑,从膝盖开始碎裂,碎片是灰色的,像干涸的泥巴。他的脸在最后一刻恢复了一丝人形,黑色眼球退去了黑色,露出了底下棕色的瞳孔。瞳孔涣散,对准不了焦,但他的嘴唇在动。沈鹿溪凑近听。“疼……好疼……”
然后他不动了。规则核心碎裂,能量消散,陈默的身体倒在祭坛上,恢复了人形,但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右手还保持着那个被拧过的角度,骨头断了,皮肤青紫,指甲缝里全是血。
沈鹿溪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观众席。踩踏已经停了,还留在场馆里的人不到一百个,有的躲在椅子后面,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跪在过道里祈祷。赵传教士站在祭坛侧面,金色袍子被血溅脏了,脸上还挂着那个微笑的残余,但笑容已经碎成了碎片,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沈鹿溪的声音不大,但场馆很安静,安静到连水滴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登神——变成没有意识的怪物,被神明当柴烧。你们的信仰,是死亡。”她从口袋里掏出背叛者之眼,当众播放了刚才录下的视频。视频里陈默的身体在扭曲,皮肤下的金色编码在爬行,眼球从棕色变成灰色变成黑色。视频暂停在陈默最后恢复人形的那一帧,他的嘴唇还在动,说的是“疼”。
“他对你们说‘神明的恩赐’,我用规则痕迹证明给你们看,那根本不是恩赐。”她调出之前在祈祷室里录下的规则能量流向图,投射在场馆的墙壁上。金色丝线从信徒胸口流向黑色水晶,水晶的能量通过地下管道输送到祭坛底部的暗红色宝石里,宝石的能量在仪式中注入了陈默体内。完整的证据链,从抽血到注射,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
“他在用你们的能量养怪物。等你们的能量被抽干,你们就会变成和图书馆NPC一样的东西——没有记忆,没有自我,没有未来。”
有人开始哭了。不是害怕,是绝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观众席上站起来,指着赵传教士,手指在抖,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你骗了我们——”赵传教士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石柱上。他的脸终于失去了血色,嘴唇发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金色袍子在灯光下不再神圣,像一件戏服。
“我没有——”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证据在这里。”沈鹿溪把背叛者之眼收回口袋,“如果你没有骗人,敢不敢让系统验证你的规则能量来源?”赵传教士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场馆里剩下的一百多个人看着他,有人眼神从信仰变成了怀疑,有人从怀疑变成了愤怒,有人从愤怒变成了厌恶。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终于放下了那个维持了许久的微笑。没有笑的庇护,他的脸看起来老了十岁。
沈鹿溪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下祭坛。走到顾渊舟身边的时候,看见他的右臂上多了一块淤青,是刚才抓住陈默右爪时被震的。她拿出情绪之钥感知了一下他的状态——身体疼,但情绪稳定。“手疼吗?”沈鹿溪问。顾渊舟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疼。”他把右手插回口袋里,黑色纹路退回了掌心。
苏念真抱着黑猫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椅子旁边,全程没有动过。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不是因为希望,是因为确认——她确认了自己不加入教会的选择是对的。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到沈鹿溪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赵传教士从祭坛侧面消失了。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等场馆里的人回过神来,祭坛上只剩下陈默的尸体、三滩血迹和十二根熄灭的蜡烛。有人开始拆祭坛上的大理石板,一块一块地掀翻,石板砸在地上碎成几块,露出底下黑色的管道和暗红色的宝石。宝石里的液体已经凝固了,像一块干涸的血痂。
沈鹿溪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广场方向的金色光晕还在,但亮度似乎比前几天暗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她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教会宣讲台的金色火焰,忽然觉得那光不像光了,更像是一种腐败的水果在黑暗中发出来的荧光。
“姐姐,赵传教士跑了。”顾渊舟站在她身边。
“跑不远。教会现在是过街老鼠,他离开教会什么都不是。”
苏念真抱着黑猫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沈鹿溪的右边。三个人并排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幅三头六臂的怪物。猫从苏念真怀里跳下来,蹲在台阶上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洗脸,洗完了又舔爪子。
“鹿溪,谢谢你。”苏念真的声音很轻。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清了真相。”苏念真把猫从台阶上抱起来,猫的爪子上沾了灰,在她衣服上按了几个梅花印。“我之前一直犹豫,不知道该信谁。现在我知道了。”沈鹿溪看着她,没有问“知道了什么”。有些答案不需要问,有些信任不需要确认。
三个人走下台阶,沿着马路往回走。黑猫从苏念真怀里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远处那片暗下去的金色光晕,瞳孔从竖线变成了圆点。
沈鹿溪走着走着,忽然伸手从卫衣领口里掏出那颗指骨吊坠。吊坠还是温热的,贴着锁骨发热。她把它塞回去,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