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总坛设在城东一栋烂尾楼的顶层。楼盖到二十八层就停了,脚手架还没拆,绿色的防护网被风吹得破破烂烂,像一面千疮百孔的旗。沈鹿溪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楼顶。楼顶有光,金色的,不是灯光,是规则能量的荧光,从楼顶漫出来,把上面的云照成了淡金色。苏念真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下巴低到快要碰到锁骨。她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说话,沈鹿溪问她“腰还疼不疼”,她点了点头,没开口。
三个人坐施工电梯上到二十七层,再爬一层楼梯。楼梯没有扶手,只有钢筋焊的骨架,踩上去会晃。苏念真在第二节楼梯上踩滑了一下,顾渊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楼顶被改造成了一个露天会场。地面铺着白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填着金粉。四周立着八根柱子,柱顶燃着金色的火焰。火焰没有烟,但空气是热的,热得像夏天正午的柏油路面。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讲台,讲台比地面高出一米,四周环绕着一圈黑色的栏杆。栏杆上刻着逆时针的螺旋,从远处看像一条蛇缠在柱子上。
已经有几十个人在场了。穿白色长袍的核心成员站在讲台两侧,穿普通衣服的围观玩家站在外围,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有人在低声讨论。沈鹿溪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不是惊讶,是期待——他们等了很久,等沈鹿溪和教主对质。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不是赵传教士,是一个沈鹿溪没见过的人。三十岁左右,身高大概一米八,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很整齐,三七分,发胶喷多了,在灯光下反着油光。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保养得很好的白,皮肤细腻,连毛孔都看不见。五官端正,眉毛浓黑,眼睛细长,瞳孔是深棕色的,但在光线下会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像镀了一层膜。嘴角挂着一个微笑,不张扬,不卑微,是一种很笃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微笑。
潘墨燃。
他看见沈鹿溪走上楼顶,脸上那个微笑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亮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确认她来了,确认她上钩了。
“沈小姐,久仰。”他的声音不大,但楼顶很空旷,回音响亮。他没有用麦克风,声音是从喉咙里直接发出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耳边说话。“请上讲台。我们当面谈。”
沈鹿溪走上讲台。顾渊舟跟在她身后,被两个教会核心成员拦住了。沈鹿溪回头看了一眼,“让他上来。”核心成员看向潘墨燃,潘墨燃微微点头。顾渊舟走上讲台,站在沈鹿溪身后半步的位置。苏念真没有上来,她站在讲台下面的人群边缘,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冲锋衣的下摆。
潘墨燃转过身面朝所有人,右手一抬,楼顶的八根柱子同时亮了一下,金色的火焰拔高了一截。他的声音被规则道具放大,在楼顶上空回荡,连楼下工地上的野狗都被惊动了,远远地叫了几声。
“沈小姐,你在论坛上发的帖子我都看了。你对神明有误解。神明不是暴君,是慈父。它让我们进入轮回塔,不是为了折磨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变强。”他的声音温和,语速不快不慢,像在给小孩子讲故事。“你想想,如果没有轮回塔,你会变成什么样?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考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子,一辈子平庸。轮回塔给了你什么?规则痕迹,力量,名声。这些都是神明赐予你的。”
沈鹿溪没有急着反驳,等他说完,才开口。“神明抽取玩家的规则能量,导致玩家实力下降。这是事实,你的祈祷室里有黑色水晶,能量流向图我贴在了论坛上,规则验证不可篡改。”她从口袋里掏出背叛者之眼,把能量流向图投射在楼顶的墙面上。金色丝线从信徒胸口流向黑色水晶,水晶的能量通过地下管道输送到祭坛。
潘墨燃的微笑没有变。“那是能量共享。强者帮助弱者,弱者回馈强者。这是互助,不是剥削。”
“登神仪式把活人变成了怪物。陈默死了,死在你设计的祭坛上。视频你也看了,规则验证你也无法否认。”沈鹿溪切换了投影内容,陈默身体扭曲、眼球变黑、无差别攻击的画面在墙上一帧一帧地播放。现场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潘墨燃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消失,是变浅了,像一幅画上的颜料被水稀释了一层。“每个变革都有代价。陈默是伟大的殉道者,他的名字会被刻在教会的丰碑上。”
“教会和猎杀者合作,猎杀者杀了多少玩家你有数吗?”沈鹿溪拿出那份合作协议,把镜头对准签名栏。“这是你的签名,规则验证可以比对笔迹和能量烙印。你敢让系统验证吗?”
潘墨燃没有回答。他的嘴角还挂着微笑,但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两条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不是温和的笑,是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笑,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变了,从温和变成了阴鸷。
“沈小姐,你很会说话。但你忘了一件事。”他的目光从沈鹿溪脸上移开,落在讲台下面的苏念真身上。他的声音忽然放缓了,像一把刀慢慢从鞘里抽出来。“那位苏小姐,她母亲被猎杀者关在哪里,你知道吗?她一直在向猎杀者提供你的情报,你知道吗?”
全场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金色火焰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苏念真。
苏念真站在讲台下面,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冲锋衣的下摆,指节白得像骨头。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地抖。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苏小姐,你告诉大家,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潘墨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苏念真的耳朵里。
苏念真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她看着沈鹿溪,嘴一张一合,说了三个字。“对不起。”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离她最近的几个人听见。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大了一点。“对不起……”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破了,像一块玻璃被人从中间敲碎。“他们抓了我妈妈……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她跪在了地上。不是慢慢跪下的,是膝盖一软整个人塌下去的,像一栋被定向爆破的楼,从中间折断,轰然倒塌。她跪在白色的石板上,双手撑地,额头抵着石板,肩膀剧烈地抖动。哭泣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不是那种放开嗓子嚎啕大哭,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小动物被踩住了尾巴。
全场没有人说话。有人在看苏念真,有人在看沈鹿溪,有人在看潘墨燃。潘墨燃的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个温和的微笑,像一幅修补好的画,裂缝被颜料填平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鹿溪沉默了三秒。银色纹路在她的脖子上亮着,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每一道纹路都在跳动。她没有看潘墨燃,没有看现场的任何人。她走下讲台,走到苏念真面前,蹲下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苏念真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快要被撕碎的树叶。“我知道。”沈鹿溪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苏念真听见。“回家再说。”
苏念真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沈鹿溪的脸,但看见了银色纹路的光,在泪水中晕开,像一团温暖的萤火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了嘶哑的气音。
沈鹿溪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帮她拍掉膝盖上的灰。苏念真的膝盖磕破了,血从裤子的破洞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苏念真接过纸巾,没有擦膝盖,攥在手心里。
顾渊舟站在讲台上,没有跟下来。他低头看着潘墨燃,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颗结了冰的玻璃珠。黑色纹路从他的右掌心蔓延到了整条右臂,暗红色的光晕在边缘跳动,频率很慢,像一只正在苏醒的野兽在调整呼吸。潘墨燃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微笑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没有跟顾渊舟对视。
沈鹿溪扶着苏念真走向楼梯口。走出去十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潘墨燃,你刚才说神明是慈父。慈父不会把自己的孩子当柴烧。你心里清楚,你不是信徒,你是商人。你卖的不是信仰,是恐惧。”她扶着苏念真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钢筋骨架中回响,一层一层往下传,从二十八层传到二十七层,从二十七层传到二十六层,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潘墨燃站在讲台上,看着沈鹿溪消失的方向。嘴角的微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帕上是湿的,浸透了大半个巴掌大的面积。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转身对剩下的信徒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楼顶很安静。“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到来。神明与你们同在。”然后他走下讲台,走进了柱子后面的阴影里。阴影吞没了他黑色中山装的背影,吞没了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吞没了他那张保养得太好的脸。阴影吞没一切之后,那八根柱子上的金色火焰同时矮了一截,像人叹气时肩膀塌下去的那个瞬间。
江故坐在猎杀者总部的屏幕前,看完了全程直播。他的银色手杖横放在膝盖上,手杖顶端的暗红色宝石在屏幕光的照射下反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右翼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潘墨燃这步棋走得不错。”江故把屏幕关了,“苏念真这条线彻底废了。沈鹿溪如果不杀她,队伍里就多了一个定时炸弹。如果杀了她,人心就散了。不管选哪条,都是输。”右翼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你觉得沈鹿溪会怎么选?”
江故笑了笑,手杖在石板地面上顿了一下。“她哪条都不选。她是沈鹿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