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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净化

合作协议的原件在投影墙上被放大了好几倍,纸张的纹理、签名栏的笔迹、规则验证的防伪水印,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沈鹿溪用手指在背叛者之眼的控制面板上划了一下,切换到第二页——能量抽取数据图表。折线图从左上角往右下角倾斜,代表信徒规则能量的红线一路向下,代表教会储存量的蓝线一路向上,两条线在图表中央交叉,像一个红色的叉。

“这是你们祈祷室里那颗黑色水晶的能量流向图。红线是你们的能量,蓝线是教会的库存。你们交得越多,教会囤得越多。你们的实力下降,教会的实力上升。这不是信仰,这是吸血。”

现场有人开始数折线图上的数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喊出来:“我上个月交了两次能量,我的通关率从百分之六十掉到了百分之四十!我以为是副本变难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接过了话头:“我交了三次,现在我连第十五层的副本都打不过了。我以前能打到二十五层的。”

潘墨燃站在讲台上,嘴角的微笑还在,但已经不像微笑了,更像是一种肌肉痉挛。他的右手按在黑色栏杆上,手指收紧,骨节泛白,指甲在金属表面刮出细微的吱呀声。

“这些文件是沈鹿溪伪造的。”他的声音还是稳的,稳得像一根绷紧的琴弦。“猎杀者是我们的敌人,教会怎么可能和他们合作?这是栽赃,是——”沈鹿溪没有让他说完。她在背叛者之眼的控制面板上点了“规则验证”按钮,全服公告的金色面板再次浮现在空中,每一个玩家都能看见那行字。

“文件验证结果:原始文件,不可篡改。签名栏能量烙印与潘墨燃匹配度:99.97%。验证等级:规则痕迹绝对真实。”

潘墨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卡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额头上那两条青筋从蚯蚓变成了小蛇,在皮肤底下疯狂地扭动。

沈鹿溪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她往前走了一步,从讲台下面走到讲台上,站在潘墨燃对面,距离不到两米。银色纹路在她脖子上亮着,从耳后一直亮到锁骨,每说一个字,纹路就跳动一下。

“你说神明慈悲。那为什么信徒贡献的能量被抽走,实力反而下降?一个慈父会让自己的孩子越变越弱吗?”

潘墨燃没有回答。

“你说登神仪式是恩赐。那为什么陈默变成了怪物?为什么他杀了三个人伤了三个人?一个恩赐会让人变成杀人机器吗?”

潘墨燃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张开又合上。

“你说教会和猎杀者没有关系。那为什么你们的护法身上带着这份合作协议?为什么猎杀者帮你们清除不听话的玩家?一个宗教组织需要雇佣杀手来维持秩序吗?”

三个问题。三连问。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潘墨燃脚下的木板里,钉进他站着的那个讲台里,钉进他花了三年时间搭建的信仰大厦的地基里。大厦没有倒塌,但裂缝从地基一直爬到了屋顶,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裂缝。

潘墨燃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变白变青变灰,是变透明了,像是皮肤底下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流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皮。他的嘴角终于放下了那个维持了整个发布会的微笑,放下之后,他的脸看起来不像三十岁,像五十岁。眼角有皱纹,嘴角有法令纹,眉心有川字纹,这些纹路在他微笑的时候都被撑平了,现在全部回来了,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你——”他的声音沙哑了,不是烟酒过度的沙哑,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沙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多。”沈鹿溪收起背叛者眼,转身面对台下。“你们自己决定。是继续信他,还是信你们的眼睛。”

沉默了三秒。然后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喊了出来——“潘墨燃骗子!”声音不大,但很尖锐,像玻璃被划了一下。第二个声音从人群的另一边响起来,更大声。“骗子!”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喊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前往后倒,从后往前传,从中间向四周扩散。有人在喊“骗子”,有人在喊“退钱”,有人在喊“还我能量”,有人在喊“你杀了我朋友”。喊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泡炸开溅出来的不是蒸汽,是愤怒。

潘墨燃右手一挥,八根柱子上的金色火焰同时变成了红色,不是暗红,是血红,像八根巨大的蜡烛在燃烧的不是蜡油,是人血。“护法!抓住沈鹿溪!其他人,谁敢动——后果自负!”他的声音终于破了,尾音劈叉,像一块木板被人从中间折断时发出的咔嚓声。

五名护法从柱子后面冲出来。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领口立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金色的眼睛。他们的速度比昨晚那三个更快,步伐更诡异,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裂开一道细缝,裂缝里溢出暗金色的光。但他们的速度快,有人比他们更快。

顾渊舟从沈鹿溪身后冲了出去。黑色纹路从掌心炸开,蔓延到整条右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脖子。暗红色的光晕在纹路边缘跳动,频率快得像蜂鸟振翅。他没有用拳头,没有用脚,只是站在那五个人面前,张开右臂。黑色能量从掌心涌出来,在面前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屏障。屏障不高,只到他的胸口,但宽度足够挡住整条路。黑暗在屏障表面流动,像墨水滴进水里时的纹路。

五名护法同时停住了脚步。不是他们想停,是他们的本能让他们停——那道黑色屏障在告诉他们:再往前一步,死。为首的那个护法犹豫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黑色屏障表面伸出一根触手,卷住了他的脚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黑色触手像蛇一样缠绕着,收紧,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他惨叫了一声,后退三步,跌坐在地上。剩下的四名护法没有人再往前迈步。他们站在黑色屏障前面,像一群被拦在玻璃门外的苍蝇,看得见里面,进不去。

潘墨燃站在讲台上,看着自己的五名护法被一个少年拦在十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失败的恐惧——他花了三年建起来的教会,在今天、在这栋烂尾楼的楼顶上,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正在像沙堡一样被潮水冲垮。他退后一步,退了两步,退了三步,退到了讲台的边缘。

沈鹿溪没有看他。她走下讲台,走到苏念真面前。

苏念真还站在讲台下面,两只手垂在身侧,低着头,肩膀在抖。她的膝盖还在流血,血已经干了一半,在裤腿上结成深红色的硬痂。她的手心里还攥着那包纸巾,纸巾被她攥成了一个小小的硬球,纸屑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白色的石板上。沈鹿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扶着转身走向楼梯口。顾渊舟收回黑色屏障,跟在她们身后,步伐不快不慢,但右手没有插回口袋,黑色纹路还亮着。

三个人走下楼梯。脚步声从二十八层传到二十七层,从二十七层传到二十六层。没有人说话。苏念真的脚步声最重,因为她每走一步膝盖都会疼,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让沈鹿溪扶得更紧。

走到楼底,走出烂尾楼的大门,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太阳落山了,西边的天空还剩一线橙红色,像一条快要燃尽的炭火。路灯亮了,黄色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苏念真忽然停下来了,挣脱沈鹿溪的手,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开始是压抑的呜咽,然后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放开,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像发高烧打摆子,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滴在地上,跟膝盖上的血混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打我?”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在喊。“你为什么——不打我——我差点——差点害死你——”

沈鹿溪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阴影,银色纹路在阴影中反而更亮了。“打你解决不了问题。”她蹲下来,跟苏念真平视。“你要自己决定,站在哪一边。”

苏念真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嘴唇干裂起皮。她看着沈鹿溪,瞳孔里映出银色纹路的光。“我站在你这边。我早就站在你这边了。但是——”她说不下去了,又哭了起来。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包纸巾,拆开,抽出一张递给她。苏念真接过纸巾,擤了擤鼻涕,纸巾湿透了,她又抽了一张,擦干了脸上的泪。

“我妈妈还在他们手上。”

“我知道。”沈鹿溪站起来,伸手把苏念真从地上拉起来。“所以我们要把她救出来。不是你去换她,是我们一起去救。”

苏念真站直了身体,膝盖还在疼,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但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她的眼神是散的,像被人打碎了的玻璃,拼不回去。现在她的眼神重新聚焦了,像相机调好了焦距,画面从模糊变清晰。

“鹿溪,我以后不会再瞒你了。什么都不会瞒了。”

“嗯。”

“你要是不信我——”

“我信你。”

苏念真愣了一下。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伸手抓住了沈鹿溪的手腕,抓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沈鹿溪没有挣脱,任她抓着。

顾渊舟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女生在路灯下面对面站着,一个哭得不成样子,一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低下头,用右手的拇指搓了搓食指的指腹,黑色纹路已经完全退回了掌心,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黑环。黑环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姐姐,潘墨燃不会善罢甘休。”

沈鹿溪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急了。急了的对手最好对付。”她松开苏念真的手,拍了拍她肩膀。“走,先回去。你膝盖要消毒。”

三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苏念真的膝盖每走一步都会疼,但她没有说疼。沈鹿溪走在她左边,顾渊舟走在右边。黑猫从路边的车底下钻出来,跳上沈鹿溪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反着光,盯着苏念真看了几秒,然后舔了舔爪子,把爪子按在苏念真的头发上。苏念真抬头看猫,猫也看她,瞳孔是圆的不是竖的。

“猫在安慰你。”沈鹿溪说。

苏念真伸手摸了摸猫头,猫没有躲,眯着眼睛蹭了蹭她的掌心。苏念真又哭了,但这次没有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路灯的光照在泪珠上,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沈鹿溪走在她旁边,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

有些泪,哭出来比较好。

楼顶上,潘墨燃站在讲台上,台下已经没有人了。信徒走了,记者走了,围观的人走了,连那五名护法也走了——不是走的,是跑了,在沈鹿溪走下楼梯之后就跑了。金色火焰从血红变回了金色,从金色变暗,从暗金色变成了灰黄色,像快燃尽的蜡烛。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楼顶上,风吹过来,吹动了黑色中山装的下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白色的手帕,擦了擦额头。

手帕是湿的,不是汗,是油,恐惧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时候会带着油脂,手帕擦过之后会留下一层薄薄的油膜,在光线下反着暗黄色的光。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转身走进柱子后面的阴影里。这一次,阴影没有吞没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阴影中仍然可见,因为黑暗还不够黑。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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