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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背叛者

苏念真走出公寓楼的时候,路灯刚好灭了一盏。不是坏了,是定时器到了,凌晨两点整,街灯一排接一排地熄灭,从近到远,像多米诺骨牌。她在倒数第三盏灯熄灭的时候走出了小区大门,在倒数第二盏灯熄灭的时候走到了马路边,在最后一盏灯熄灭的时候停下了脚步。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一下子涌的,是慢慢漫上来的,像潮水没过沙滩,先没脚尖,再没脚踝,最后没了膝盖。她站在马路中央,前后左右都是黑,只有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灯在闪烁,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独眼在眨眼。

两辆黑色的SUV从十字路口拐过来,车灯没开,发动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野兽在喉咙里咕噜。第一辆停在她面前,第二辆停在她身后。车门同时打开,下来六个人,黑色作战服,黑色面罩,只露出眼睛。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个人架住她的胳膊,一个人捂住她的嘴,一个人搜她的身,两个人站在外围警戒。她被塞进第二辆车的后备箱,后备箱盖关上的时候,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黑暗中没有方向,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震动和汽油味。她的嘴没有被堵住,但她没有喊,因为喊了也没人听见,后备箱是隔音的。

猎杀者基地在地下。不是地下室,是真正的地底深处,电梯下降的时间长达四十七秒,楼层按钮从B1到B10,她不知道停在了哪一层,因为她被蒙着眼睛。眼罩被摘掉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房间,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天花板,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和一盏灯。椅子上坐着她的母亲,灯在她们中间。苏母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没有胶带,但她的嘴闭着,嘴唇干裂起皮,脸上除了之前视频里看到的红痕,又多了一块青紫色的淤青,在左眼眶上,像一只没画完的熊猫眼。她看见苏念真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江故站在房间的角落里,银色手杖拄在身前,手杖顶端的暗红色宝石在灰色的环境中像一颗异色的心脏在跳动。他没有穿猎杀者的黑色作战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半截脖子,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看了苏念真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验算失败的工程师在检查实验数据时的冷漠。

“你浪费了最后的机会。”他的声音不大,但房间很小,回音很重,每一个字都被墙壁弹回来再听一遍。苏念真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骨头撞击石头的声音在房间里闷响。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泪腺在今天下午已经排空了所有库存,现在的泪腺是干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你放了我妈,我做什么都行。”

江故没有看她。他走到苏母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暗红色的规则能量在掌心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光球的光照亮了苏母的脸,把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块淤青、每一根白发都照得一清二楚。苏母的眼睛盯着那颗光球,瞳孔里映出暗红色的光。她没有躲,没有求饶,甚至没有闭眼。她看着苏念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嘴角的肌肉被淤青扯住了,只弯了一半。

“真真,妈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就生了你,是唯一一件。”暗红色的光球从江故的掌心落下,落在苏母的胸口。没有爆炸,没有声音,光球融进了她的身体,像一块冰掉进了热水里,融化的过程很快,快到苏念真只来得及看见她母亲的眼睛从棕色变成暗红色。暗红色从瞳孔中心向外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吞没了虹膜,吞没了眼白,吞没了整只眼睛。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变没,是变透,像一块玻璃从磨砂变成透明。透明的身体里可以看见暗红色的光在流动,从心脏流向四肢,从四肢流向指尖,最后光从指尖溢出来,在空中化作暗红色的光点,光点飘了几秒就灭了。苏母的身体从透明变回不透明,但颜色变了,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灰色,像一尊水泥浇铸的雕塑,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双手被绑在身后,腰挺得笔直,嘴角弯着那半个笑。

苏念真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哭,是嚎,像狼在月圆之夜的嚎叫,声音在灰色的房间里来回反射,叠成一层又一层的声浪。她扑向那尊灰色的雕塑,手指碰到雕塑的瞬间,雕塑碎了。从头顶开始,裂纹像树枝一样向下延伸,延伸到肩膀,延伸到胸口,延伸到手臂,延伸到腿。碎块落在地上,没有变成粉末,而是变成了灰色的光点,光点在空中飘了几秒,然后灭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尸体,没有骨灰,没有衣服,连那件印着牡丹花的毛衣都化成了光点。苏念真的双手悬在空中,手指还保持着触摸的姿势,但指尖下面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从嚎叫变成了无声,嘴巴还在张合,喉咙还在震动,但声带不工作了,像一台断了电的机器。

江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擦了擦右手的掌心,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录下来。”他对旁边的人说。一个人举着手机走过来,镜头对准苏念真。苏念真跪在地上,双肩下垂,头低着,刘海遮住了整张脸,只有下巴露在外面,下巴在抖。手机录了大概三十秒,足够把苏念真跪在地上的画面和她面前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面拍进去了。江故拿过手机,点了几下,发送。“沈鹿溪会收到这条视频。”

苏念真的手机在公寓茶几上震动了。沈鹿溪正在喝药,第三剂,苦味已经习惯了,舌头从抗拒变成了麻木。她放下碗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视频消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三角形套着圆。她没有戴耳机,声音从扬声器里公放出来。苏念真的嚎叫声灌满了整间客厅,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在尖叫。顾渊舟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他看见了屏幕上的画面——苏念真跪在地上,面前是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她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脸被刘海遮住了看不全,但从下巴的抖动程度能看出她在哭。

视频的最后,江故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他对准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平稳,像在念天气预报。“沈鹿溪,想要你朋友的命?用顾渊舟来换。明天下午三点,城北废弃水厂。迟到一分钟,你收到的就不是视频了。”

视频结束了。屏幕暗了。沈鹿溪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右手食指在手机边缘轻轻点动。银色纹路在她的脖子上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银线,像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被人用橡皮擦了一百遍。规则痕迹被压制,真实之镜用不了,背叛者之眼用不了,情绪之钥用不了,规则封印石也用不了。她现在能用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和脑子,但身体因为毒药的副作用还在发软,蹲久了站起来会头晕,走快了会喘。

“姐姐,不要换。”顾渊舟站在她对面,灰色瞳孔里没有犹豫。“她背叛过你。她下毒,她骗你,她差点害死你。不值得。”

沈鹿溪没有回答。她把碗里剩下的药喝完,药渣在碗底沉了薄薄一层,她用勺子刮了刮,刮起来一小团黑色的泥状物,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苦味从舌尖冲到天灵盖,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她是我朋友。”沈鹿溪把碗放在茶几上。“即使她背叛了我,我也不能让她死。”顾渊舟沉默了几秒,右手的黑色纹路在掌心亮了一下,又暗了,像一个人在深呼吸。暗红色的光晕从边缘溢出来,在手腕处扩散成一圈光环。光环的直径比平时大,说明他的情绪波动很剧烈,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帮你。”他说。“但救了之后,别再见她。”

沈鹿溪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顾渊舟的表情没有变,灰色瞳孔里的光很稳定,不像在赌气,也不像在提条件,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他的底线不是苏念真的生死,是他的姐姐不能再被同一个人伤害第二次。

“好。”沈鹿溪说。

她从抽屉里拿出城北废弃水厂的地图——K先生之前发过的那份,铺在茶几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废弃水厂占地面积很大,有六个车间、两个仓库、一个办公楼和一个水塔。猎杀者不会在车间里跟她交易,车间太开阔,视野好但不利于伏击。办公楼太显眼,容易被预判。水塔太窄,不便于撤离。“他们会在仓库交易。两座仓库并排,东边那座有前后两个门,西边那座只有一个门。我赌他们选西边那座,后门只有一个便于防守,前门是他们的人进出的通道。”

顾渊舟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交易规则他们说了算,但我们不按他们的规则来。明天下午三点,我不去水厂正门,我从东边仓库的屋顶翻进去,绕到西边仓库的后门。你从北边的围墙翻进去,藏在水塔上面。水塔离西边仓库的后门只有五十米,你在那里能看到交易现场。”沈鹿溪用红笔在水塔和西边仓库之间画了一条线。“等江故出现,你从水塔上下来,从后门进入仓库。我来吸引正门的注意力,你从背后救人。”

“姐姐,你的规则痕迹被压住了。你能吸引什么注意力?”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裂缝边缘的规则碎片。碎片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中心,只剩最后一小块连接处还连着,像一座快要断掉的桥。她把它握在手心,银色纹路微弱地闪了一下——碎片跟她的规则痕迹有共鸣,即使痕迹被压制,碎片还能用最后一次。“这个还能用一次。能炸开一个半径三米的规则裂缝,维持五秒。五秒够你从后门冲到苏念真面前把人带走了。”

顾渊舟看着那颗碎片,伸手从沈鹿溪掌心把它拿走了。“我来用。姐姐没有规则能量,用了也是浪费。我有黑色纹路,碎片到我手里威力会更大。”

沈鹿溪没有跟他争。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在缓慢变宽,从白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橙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黑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浑身都是灰,胡须上粘着蜘蛛网。它走到沈鹿溪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跳上茶几,蹲在地图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西边仓库的标注。它伸出爪子,在地图上西边仓库的位置拍了一下,抬头看了沈鹿溪一眼,喵了一声。

沈鹿溪低头看着猫。猫的眼神跟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撒娇,不是要吃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像在跟她确认什么的注视。它又拍了一下地图,然后跳下茶几,走到门口蹲着,尾巴在地上慢慢扫。

“它也想去。”顾渊舟说。

沈鹿溪走过去打开了门。黑猫没有出去,蹲在门口看着门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来,跳上沙发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它不去。

“它刚才是在指路。”沈鹿溪关上门,“它去过那个水厂。”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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