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铐是铁的,连接处的铆钉松了半圈。苏念真背靠着囚室的水泥墙,双手反铐在身后,手指摸到铆钉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但没有加速到会被心率监测仪察觉的程度。她在进猎杀者基地之前用了“忏悔之泪”——那颗从诅咒剧院带出来的泪滴形水晶,握在手心里的时候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从北极挖出来的冰。冰融化的时候渗进了她的皮肤,带走了所有的恐惧,不是暂时压制,是彻底清除。她现在不害怕了,不害怕死,不害怕疼,不害怕失去。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墙壁上还留着家具的压痕,但家具已经没了。
铆钉在水泥墙棱角上磨了四十七分钟,磨掉了螺纹,从铆钉孔里滑了出来。手铐松了,她没有立刻解开,保持着被铐的姿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听门外的脚步声。脚步声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两个人,步伐沉稳,是猎杀者的标准巡逻节奏。两次脚步声之间有三十秒的空窗期,足够她从地上站起来冲到门口,但门是指纹锁,需要猎杀者的手指才能打开。
她等了三十五分钟。巡逻的人换班了,新来的那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手机,指纹锁的感应灯闪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他没有进来,只是探进头看了一眼,看见苏念真还蜷缩在角落里,铐着手铐低着头,又把门关上了。关门之前,苏念真看见了他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沾着机油,指甲缝里是黑的。
门关上了,指纹锁的红灯重新亮起。苏念真从地上站起来,手铐已经从手腕上滑落了,她用袖子遮住空荡荡的手腕,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走廊空无一人,巡逻的人已经走了,下一个十五分钟还没到。门是向里拉的,门缝的宽度只有两毫米,不够伸手指,但够塞一张纸。她把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塞进门缝,布条的一端粘着从墙上抠下来的水泥灰。水泥灰堵住了指纹锁的感应窗口,红灯闪了几下,灭了,绿灯亮了,门开了。
她走进走廊。走廊很长,灯管从天花板往下照,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和灰色的地板上,像地下室医院的走廊。她记得来时的路——被蒙着眼睛,但耳朵记住了,左转三次,右转两次,下了一层楼梯,然后直走。她从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上楼,上了一层,推开防火门,面前的走廊比楼下的宽,灯管也更亮,白色的光照得她睁不开眼。走廊两侧是玻璃窗,窗后面是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人,电脑的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的是猎杀者基地的结构图。
她的目光扫过结构图,找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B3层,西区。图上标注着每一个区域的驻守人数、武器配置、监控死角。她的眼睛在一处标注上停住了。“诱饵计划:苏念真囚于B3-7号囚室,沈鹿溪来救则触发F区规则能量炮。”能量炮的发射口在B3-7号囚室正上方五十米处,B1层,发射角度向下,覆盖整个囚室。谁进去谁死。
一个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是巡逻的,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一样长。江故。
苏念真退回了楼梯间,门在身后关上。她没有继续上楼,而是往下走,下到B4层。B4层没有灯,只有应急指示牌的绿色光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她蹲在楼梯拐角处,听着楼上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越走越轻,最后消失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猎杀者没收了她的手机,但没有搜到她藏在鞋底夹层里的备用机。屏幕亮起,信号格是空的,没有信号,但手机还能用,能拍照、能录音、能当手电筒。她打开录音功能,把手机贴在嘴边,声音压得很低。“鹿溪,不要来B3-7号囚室。他们装了规则能量炮,谁进去谁死。我在B4层,我会想办法出去。如果我出不去——这辈子欠你的,还不完了。”录音保存,没有信号发不出去,存着等有信号的时候再发。
她把手机塞回鞋底,从楼梯间走进B4层。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写着“废弃设备间”,门锁是机械锁,没有电子感应,用铁丝捅了几下就开了。房间里堆满了报废的监控设备,监控屏幕碎了几块,摄像头堆在墙角,像一堆死掉的眼睛。她找到了一个还能用的对讲机,调到了猎杀者的通用频道。
频道里有人在说话。“……沈鹿溪还没出现。江故说再等半小时,不来就撕票。”另一个人说:“撕什么票,那女的手里有解药配方,江故要那个配方。在她鞋底夹层里。”第一个人笑了。“鞋底?那个小丫头还挺会藏。”
苏念真把对讲机放进口袋,从墙角捡起一根铁管握在手里。通风管道的入口在天花板上,挡板用四颗螺丝固定,她用铁管拧下了螺丝,挡板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反射。没有人来。B4层没有人。
她爬进通风管道。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磨在铁皮上,磨破了裤子,磨破了皮肤,血把铁皮蹭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管道分岔口向右转,向上爬升,爬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挡板的缝隙里透出了光。
沈鹿溪从通风管道的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银色纹路在脖子上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盏快没电的灯。药效还没完全过去,规则痕迹只恢复了六成,能用情绪之钥和规则封印石,但用不了真实之镜和背叛者之眼。她蹲在B2层的通风管道出口,从隔栅往外看。走廊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有血迹,血迹从走廊尽头一路延伸到楼梯间门口,拖拽的痕迹像一条红色的蛇在地上爬。
顾渊舟从她身后钻出来,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到了肩膀,暗红色的光晕在边缘跳动,频率不快但很稳定。他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匍匐爬了十分钟,心率没有超过八十。
“血迹是新的,不超过二十分钟。”顾渊舟蹲在沈鹿溪身边,手指蘸了一点地面的血,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人的血,不是猎杀者的。猎杀者的血有规则能量的甜味,这个没有。”
苏念真的血。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规则封印石,握在手心。石头剩两次使用机会,表面暗红色的符文在灯光下像血管一样跳动。她把石头递给顾渊舟。“你拿着。我用不上。”
“姐姐用不上?”
“规则痕迹只恢复了六成,用了也是浪费。你黑色纹路全开,配合封印石能封锁半径五十米内的规则能量。”沈鹿溪从走廊拐角探出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的门开着,门锁被暴力破坏了,锁芯歪在一边,上面挂着半截断掉的铁丝。“她来过这里,往楼下走了。去B3。”
B3层的走廊灯管灭了一半,剩下的也在闪烁,像有人在不停地开关电源。地面上每隔几米就有一小摊血迹,血迹的间距越来越短,说明她的体力在下降,步伐越来越小,每次停下来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沈鹿溪蹲下来摸了一下血迹,还没干,边缘还在扩散。
B3-7号囚室的门开着,指纹锁的红灯灭了,绿灯也不亮,锁坏了,电路板被人用硬物砸碎了。囚室里面没有人,地上只有一副解开的手铐和一摊血迹——比走廊上的任何一摊都大,是大腿擦伤导致的皮下出血,不致命但很疼。
沈鹿溪用手摸了一下地面上的血迹,抬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规则能量的甜味。“苏念真来过这里。她解开了手铐,自己走出的囚室。”顾渊舟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血迹往B4层去了。她往下走了。”
两人走到B4层的时候,灯全灭了,只有应急指示牌的绿色光照着地面,把水泥地面照成了墨绿色。走廊尽头的废弃设备间门开着,通风管道的挡板掉在地上,铁皮上有暗红色的蹭痕。沈鹿溪蹲下来看着通风管道的入口,管道直径只有四十厘米,只够一个人爬行。“她从这里爬上去的。”
顾渊舟把黑色能量凝聚在右拳上,一拳砸开了通风管道侧面的铁皮。铁皮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B4层回荡,管道的断面露出了里面漆黑的通道。
“姐姐,她上去了。我们走楼梯。”
两人转身冲向楼梯间。沈鹿溪跑在前面,银色纹路在她的脖子上加速跳动,六成的力量不足以支撑高强度战斗,但足够支撑她跑上五层楼。顾渊舟跟在后面,黑色纹路从肩膀蔓延到了脖子,暗红色的光晕从边缘溢出来,在黑暗中照亮了楼梯的台阶。
B1层。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火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暗红色的光,规则能量炮充能时的光。沈鹿溪推开防火门,看见了苏念真。
苏念真站在走廊中央,浑身是血,裤子的膝盖磨破了两个大洞,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擦伤和淤青。她的左手握着一根铁管,铁管的一端沾着血,不是她的血,是猎杀者的血——她在B2层遇到了一个看守,用铁管敲晕了他。她的右手握着手机,手机上显示着录音界面,录音时长二十八分钟,还在继续。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灰,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恐惧被清除后的空洞反光,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之后的心无旁骛。
“鹿溪。”她看见了沈鹿溪。“别过来,F区有规则能量炮。”
天花板上的暗红色光在加速闪烁,充能的频率在加快,从每秒一次变成每秒两次,从每秒两次变成每秒四次。能量炮的发射口在B1层天花板上方五十米处,发射角度向下,覆盖整个走廊。谁走进走廊谁就会被锁定。
沈鹿溪站在防火门后面,没有跨过门槛。顾渊舟站在她身后,右手按在她肩膀上,黑色纹路的能量渗入她的身体,帮她稳住了还在恢复中的银色纹路。“苏念真,你出来。从防火门走过来,不快跑,走过去就行。”苏念真站在走廊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信号格还是空的。
“鹿溪,录音发不出去了。你听我说。”她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妈妈死了,我也没脸活了。但我不想你死,你死了就没人杀神明了。”天花板上暗红色的光从闪烁变成了常亮,能量炮已经充能完毕,发射口锁定了走廊中央的苏念真,但发射指令还没下达——江故在等,等沈鹿溪走进走廊。
苏念真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暗红色光,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释然。她握着铁管的左手松开了,铁管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她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那颗已经用过的“忏悔之泪”——水晶碎了,碎片还粘在一起没有散开,她用双手握住碎片,碎片割破了她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滴下来。她没有感觉到疼。
“鹿溪,这辈子欠你的,还不完了。”她转身冲向走廊尽头。不是朝防火门跑,是朝着反方向跑,朝能量炮的发射口正下方跑。暗红色的光束从天花板射下来的同时,她的身体挡住了光束的路径,光束贯穿了她的胸膛,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没有血,因为能量束的高温瞬间烧焦了伤口边缘的组织,血管被烧闭了,血没有流出来。
她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沈鹿溪。身体没有倒下,双腿还撑着,腰还直着,但脖子已经撑不住头了,头垂下来,下巴抵着胸口。“鹿溪,我挡住它了……你快走……”
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一个字只有口型没有声音。她的身体开始往前倾,像一座慢慢倒塌的塔,从脚开始歪,歪到三十度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歪到四十五度的时候腰折了一下,歪到六十度的时候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脸朝下,手臂伸直,手指张开。
沈鹿溪站在防火门口,看着那具扑倒在地上的身体。苏念真的右手还握着手机,手机的屏幕碎了,但录音还在继续。录音时长二十九分钟四十七秒。她抱着苏念真,一直抱到录音自动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