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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深渊底端

猎杀者基地的应急灯在苏念真倒下的同时全部熄灭了。不是故障,是江故切断了B1层的电源,暗红色的光从天花板上消失,走廊陷入完全的黑暗。沈鹿溪的银色纹路在黑暗中自动亮起,光照亮了苏念真的脸——脸朝下趴着,半边脸贴着水泥地面,眼睛闭着,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像一道红色的泪痕。她的右手还握着手机,屏幕碎了,但录音还在继续,小红点在碎玻璃下面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顾渊舟从身后走过来,黑色纹路在黑暗中像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光照亮了走廊的地面。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苏念真的颈动脉,手指按了五秒,没有脉搏。他收回手,看着沈鹿溪。

“姐姐,她走了。”

沈鹿溪没有说话。她把苏念真从地上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托着膝窝,抱起来的动作很慢,像在搬一件易碎品。苏念真的头往后仰,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沈鹿溪的手臂。她的身体还是温的,能量束的高温烧焦了伤口边缘的组织,但没有烧毁她的体温。沈鹿溪抱着她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不是因为重,苏念真很轻,轻到像抱着一捆晒干的稻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猎杀者的增援到了,黑色作战服在黑暗中像移动的影子,从走廊的两端同时涌过来,前后夹击,没有留退路。顾渊舟站在沈鹿溪身前,右手的黑色纹路从掌心炸开,暗红色的光晕从边缘喷射出来,在走廊的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他没有说话,没有警告,直接出手了。黑色能量从他掌心涌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鞭子,抽在第一个冲过来的猎杀者胸口,那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脑袋歪向一边,不动了。第二个第三个同时冲上来,顾渊舟左拳击中一个人的面门,右膝顶进另一个人的腹部,两个人的身体同时软了下去。第四个停住了脚步,不是害怕,是他的通讯器里传出了江故的声音。

“撤退。”

第四个人愣了一下,通讯器里又重复了一遍。“所有人员,撤退。不要追击。”走廊两端涌来的黑色影子像潮水一样退去,脚步声从近到远,从整齐到散乱,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走廊空了,只剩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个猎杀者,还有站在走廊中央的沈鹿溪和顾渊舟。

江故的远程指令救了他们。不是心软,是不值得。沈鹿溪的规则痕迹还在恢复中,顾渊舟的黑色纹路消耗过大,猎杀者如果继续围攻,至少有三成把握能留下他们。但三成不够,江故要的是十成。

沈鹿溪抱着苏念真走出猎杀者基地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没有几颗,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锅扣在城市上空。她走到马路对面的山坡上,山坡不高,长满了枯草,草的高度到小腿肚。她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停下来,把苏念真放在地上,开始挖土。没有工具,用手。十根手指插进泥土里,挖一把扔一把,泥土嵌进指甲缝里,指甲盖翻了也不停。顾渊舟蹲下来帮她挖,沈鹿溪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两个人并排跪在地上,用手挖了一个长方形的坑,深度刚好能放下一具身体。

沈鹿溪把苏念真放进坑里。帮她整理好衣领,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把嘴角那道干了的血痕用袖子擦掉。她看了苏念真的脸大概十几秒,然后站起来,开始填土。泥土一捧一捧地落下去,落在苏念真的胸口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头发上。沈鹿溪没有停,也没有哭。填到最后一捧土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从土堆里捡出一个小东西——苏念真的“忏悔之泪”碎片。水晶已经碎了,碎成了四五块,粘在一起没有散开,表面沾满了泥土和血。她把碎片装进口袋,把那捧土撒在了坑面上。

没有立碑。没有花。没有任何标记。

她站在槐树下面,从晚上站到天亮。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又进去,星星从东边移到西边,风从北边吹来,吹得枯草沙沙响。顾渊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没有靠近,没有离开。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黑色纹路退回了掌心,但暗红色的光晕还在手腕处一圈一圈地跳动,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天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变宽,颜色从白变黄,从黄变橙。太阳从地平线下面慢慢升起来,光照在歪脖子槐树上,照在土堆上,照在沈鹿溪的脸上。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一夜没睡熬红的。银色纹路在她的脖子上恢复了七成,从耳后一直亮到锁骨,在晨光中像一条真正的银色项链。

顾渊舟从她身后走近了一步,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手背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没有碰到。“姐姐。”

沈鹿溪的手甩开了。不是打,是甩,像甩掉一只落在手背上的虫子。她的手背撞在槐树的树干上,蹭掉了一块皮,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她没有擦。“我不需要你保护,也不需要任何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冷到顾渊舟的手指僵在了空中。

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灰色瞳孔里的光没有暗。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地平线上升到了半空中,光线从橙色变成了金色。

“姐姐,你不是不需要任何人。你是不敢需要任何人。”他的声音很轻。

沈鹿溪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下土坡,脚步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鞋底被露水打湿了,每一步都会在草地上留下一个深绿色的脚印。顾渊舟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回到公寓,沈鹿溪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上的灰,不是处理手上的伤口,不是喝水吃东西。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纸箱上面落了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打开。纸箱里装着苏念真的东西——一件她忘在这里的校服外套,一本高中的同学录,几张电影票根,还有一张两个人的合照。合照是在学校操场上拍的,苏念真穿着校服,比着剪刀手,她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弯。沈鹿溪把合照从相框里取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鹿溪和念真,永远的好朋友。高三,秋天。”

她把照片放进纸箱,把相框也放进去,把同学录放进去,把校服外套叠好放进去,把电影票根一张一张理整齐放进去。纸箱盖上了,她用胶带封了口,胶带贴了三层,每一层都贴得严严实实,好像贴得越严实,里面的东西就越不存在。她把纸箱推进床底下最深的角落,推进去的时候手指被地板上的木刺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她用拇指按住了。

顾渊舟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纸箱推进床底下。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纹路在手心里一跳一跳地亮着,不是应激,是他控制不住。

沈鹿溪从卧室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从现在开始,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别叫我姐姐。”

顾渊舟的手指在口袋里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进了黑色纹路的纹路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裤兜的布料上,他没有松手。“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鹿溪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水声很大,大到能盖住其他一切声音。她没有洗脸,水一直流着,流了大概三分钟才关。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道伤口——不是新的,是之前挖土时翻掉的指甲盖,她把翻掉的那部分剪掉了,剩下半截指甲盖盖着粉色的甲床。没有贴创可贴,就那么露着。

手机震了一下。江故发来一条短信,没有视频,没有图片,只有文字。

“苏念真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的软肋太多,迟早全部失去。”

沈鹿溪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五秒,打了四个字发了过去。“我没有软肋了。”

她把手机关了机,扔在沙发上。黑猫从阳台走进来,嘴里叼着一只麻雀。麻雀还活着,翅膀在扑腾,尾巴在猫嘴外面一翘一翘的。黑猫走到沈鹿溪脚边,把麻雀放在她面前,麻雀扑腾了几下想飞,飞不起来,在地上跳了两步就被猫按住了。黑猫抬头看着沈鹿溪,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两枚金币。

沈鹿溪低头看着那只麻雀,没有弯腰捡起来,也没有让猫放走。她跨过麻雀,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瓶剩下的解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苦味已经习惯了,舌头不再反抗,喉咙不再收缩,胃也不再翻涌。她把瓶子放回冰箱,转身的时候看见顾渊舟站在厨房门口,已经换了衣服,黑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右手的血已经止了,但掌心的伤口还在,黑色纹路从伤口下面透出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皮肤底下流淌。

“今天进第53层。”沈鹿溪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镜中医院。K先生发过攻略,你看一下。十分钟后出发。”

顾渊舟没有说好,没有说话。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K先生发来的攻略,逐行阅读。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不是因为内容复杂,是因为他在用阅读来压制心里那个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沈鹿溪站在阳台上,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银色纹路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光。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在远处山坡上,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土堆还在,槐树还在,苏念真不在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忏悔之泪的碎片。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光斑落在阳台上,像一小片彩虹。她把碎片握在手心,碎片割着掌心的皮肤,疼,但她没有松手。

“走吧。”她转身走进客厅。顾渊舟站起来,把攻略折好放进裤兜。黑猫叼着那只还在挣扎的麻雀从阳台上走进来,跳上茶几,把麻雀放在沈鹿溪的背包旁边,尾巴扫了一下,然后蹲在茶几上舔爪子。

麻雀扑腾着翅膀跳到背包上,爪子勾住了背包带的金属扣环。沈鹿溪看了它一眼,拎起背包,麻雀挂在背包上跟着晃了两下,扑腾着飞走了。飞得不高,撞在天花板上又掉下来,扑腾了几下从门口飞出去了。黑猫看着麻雀飞走,没有追,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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