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四个副本。沈鹿溪没有休息过,没有闭过眼,甚至连坐下来喘口气的间隙都没给自己留。第53层镜中医院的规则是患者必须通过“记忆检测”,回答护士长提出的十个问题,答错一题则被判定为“失智患者”,关进地下室。她用规则痕迹读取了检测题的答案来源——护士长胸口的工牌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纸上写着答案。上一世的她不会注意到工牌背面,这一世的她在进副本后的第三秒就发现了。第54层血色孤儿院,第55层饥饿食堂,第56层无人生还。四个副本,四个SS评价,四块规则碎片。她把碎片装进一个铁盒里,铁盒已经装满了,盖子盖不上,用橡皮筋勒了一圈,橡皮筋绷得很紧,随时会断。
顾渊舟跟在后面,她没有叫他,他自己跟来的。她在副本里杀怪的时候他站在远处看着,她受伤的时候他走过来递纱布和碘伏,她处理完伤口站起来继续走,不说谢谢,不看他的脸,甚至不停下脚步等。他跟在三步远的距离,不多一步不少一步,像她的影子。
第三天傍晚,沈鹿溪从第56层副本传送出来,站在一栋废弃教学楼门口。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银色纹路从耳后一直亮到锁骨,在夕阳下变成了铜红色。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掌心,银色纹路的颜色比中毒前深了一个度,从银白变成了银灰,像镀了一层暗色的金属。规则痕迹恢复了八成,但恢复的速度在减慢,最后的两成可能需要更长时间,也可能永远回不去了。每次中毒都会对规则痕迹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次数多了,痕迹会彻底消失。
她没有坐下来休息,靠在教学楼门口的柱子上,从背包里翻出K先生发来的副本攻略列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过,停在了第57层的名字上。
“姐姐。”顾渊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抬头。
“你已经三天没睡了。”
沈鹿溪的手指在屏幕上继续往下划,第57层,第58层,第59层。第60层——“献祭祭坛”。K先生在这个副本名称后面加了括号,括号里写着红色字体的注释:“神明核心规则碎片所在。通关方式:献祭他人或自我献祭。选择决定结局。”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沈鹿溪。”顾渊舟叫了名字,不是姐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你可以不理我,但我不会离开。”沈鹿溪把手机装进口袋,从柱子上撑起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减速。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接触的时间不到半秒,但他感觉到了她的体温——比正常体温低,三天不眠不休,身体在透支,体温在下降。银色纹路从她的耳后亮到下颌线,在夕阳下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她走进公寓门,顾渊舟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他看着她上楼的背影,看着她的脚步在每一级台阶上都踩得很实,不像累的人。累的人脚步会虚,会拖,会在台阶上绊一下。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实到像在用脚底板丈量台阶的高度、宽度、倾斜度。她不是在走路,是在计算。
黑猫蹲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沈鹿溪上楼,又转头看着顾渊舟。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喵,像是在问“你怎么不进去”。顾渊舟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摸了摸猫头,猫眯着眼睛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手背,跳下台阶往巷子深处跑了。
他走进公寓,上楼。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鹿溪已经坐在书桌前了,面前摊着规则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新的一页。银色纹路在台灯下反着光,她的右手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画出的不是文字,是规则结构图。线条从纸面的中心向四周辐射,像一棵倒长的树,树根在中心,树枝延伸到纸张边缘。她在解构“献祭祭坛”的底层规则。
顾渊舟从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她没有喝,笔尖没有停。他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暗红色的结晶。结晶的裂纹比昨天又多了几条,内部的光在缓慢地旋转,但旋转的速度在下降,像一台上了年纪的钟,秒针走几步停一下,停一下又走几步。结晶快碎了,碎之前只能用最后一次。
“姐姐,第60层的献祭机制,用规则碎片可以重写。”顾渊舟把结晶放在茶几上。
沈鹿溪的笔尖停了一下。“重写需要消耗碎片全部能量。用了就没了。”
“对付神明需要第60层的核心碎片。用结晶换核心碎片,值得。”沈鹿溪没有回答,笔尖继续移动,在规则结构图的中心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打了一个叉。献祭祭坛的核心规则是“必须献祭”,不可绕过,不可拒绝,不可改写。K先生的情报说那里有神明的核心规则碎片,但核心规则本身不能被重写,因为那是最底层的编码,改写底层编码需要的不只是规则碎片,还需要权限。谁有权限?神明自己。
“K先生。”沈鹿溪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沈小姐,你三天没睡了。”K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带着回音。“第60层献祭祭坛的核心规则不能被重写。你只能选择献祭别人或献祭自己。别选自己。”沈鹿溪问,“选了会怎样?”K先生沉默了两秒,“选了你会变成规则的一部分,成为第60层的NPC。永远留在那里,像图书馆的纪老一样。但纪老至少还活着,你连活着都不是,你是规则的燃料。”
沈鹿溪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凉不热。
献祭祭坛在第60层,她还有四层要打。第57层,第58层,第59层,然后才是第60层。四层副本,以她现在的速度和状态,两天内能打完。但打完之后呢?她站在祭坛上,面前摆着两个选项——献祭别人或献祭自己。别人是谁?顾渊舟或者顾渊舟。没有第三个选项。她的规则痕迹可以重写其他副本的任何规则,唯独重写不了这一条,因为这条规则的底层编码在她的权限之上,那是神明的原始代码。
她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封面边缘。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窗台上,把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多肉植物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多肉植物是苏念真送的,去年秋天送的时候绿油油的圆滚滚的,现在干瘪了缩成了小小一团,颜色从绿变成了灰褐。她没有扔掉,也没有浇水,就放在那里,看着它从绿变黄从黄变灰。像在看一个人从活着变成死亡的过程,慢镜头的死亡。
“姐姐。”顾渊舟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他说了“姐姐”,她听见了,但她没有再强调“别叫我姐姐”,也没有回应。
“第60层,你不会选献祭自己。你会选献祭别人。”
沈鹿溪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点动,一下两下三下。“我不会选献祭任何人。”
“规则不允许不选。”
“那就重写规则。”
“姐姐的权限不够。”
沈鹿溪转过身看着他。银色纹路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跟刚重生时那个纯金色已经不一样了,颜色在变浅,能量在变强,但代价在变大。每用一次,记忆就流失一点,纹路就蔓延一点,体温就下降一点。她不知道体温降到多少会死,但她的体温已经比正常人低了两度。再降下去,心脏会停。
“权限不够,就抢权限。”她从窗台上拿起那颗暗红色的结晶,结晶表面的裂纹在月光下像一张蜘蛛网,中心的光在缓慢地旋转。她把结晶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中心,只剩最后一小块连接处还连着。
“最后用一次。不是用在第60层,是用在第59层。”顾渊舟看着她。
“第59层‘记忆回廊’,副本规则是‘每过一个房间就会丢失一段记忆’。我进去之后会忘记苏念真,忘记你,忘记自己是谁。规则碎片可以临时阻断记忆丢失,撑到我见到最终BOSS。”她把结晶装进口袋,“BOSS的记忆里有神明的原始代码片段。抢过来,权限就够了。”
顾渊舟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黑色纹路在掌心亮起,暗红色的光晕在手腕处一圈一圈地跳动。他把手放在她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姐姐,我跟你进第59层。黑色纹路可以稳定情绪,就当锚点。”
沈鹿溪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比第一次在地下室见到他的时候大了一圈,手指变长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那块暗红色的疤还在,是处刑人那次留下的。掌心的黑色纹路比以前复杂了,从一圈螺旋变成了两圈螺旋,像树的年轮。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银色和黑色的光在两只手掌之间跳动,频率同步,振幅同步,连跳动的间隙都同步。
“好。”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情,甚至连看他的眼神都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没有松开。银色纹路和黑色纹路在月光下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分不清哪段是银哪段是黑。
她松开了手,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摊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声音像蚕吃桑叶,沙沙沙沙。她开始写第59层记忆回廊的攻略,每一个房间的结构,每一个陷阱的位置,每一个BOSS的攻击模式。她写得很详细,详细到每一个房间的门的朝向、灯的亮度、地面的材质。这些信息不是K先生给的,是她上一世在第59层用命换来的。
顾渊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墨水快用完了,字迹从深黑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色。她没有换笔芯,继续写,写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终于彻底空了。她在纸上划了两下,划不出字,把笔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笔,拔掉笔帽,继续写。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窗户的正中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银色纹路在月光下反着光,从耳后亮到锁骨,从锁骨亮到衣领下面。她闭上眼睛。
顾渊舟伸手关了台灯。灯灭的瞬间,银色纹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盏忘了关的夜灯。他走到沙发边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黑色纹路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着,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