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层的入口在一座废弃教堂的钟楼里。钟楼的楼梯是石头的，每一级台阶的中间都被磨出了一个凹坑，几百年来无数人踩过这里，踩出了深深的脚窝。沈鹿溪走在前面，银色纹路在黑暗中照亮了脚下的路，顾渊舟跟在后面，黑色纹路在掌心一跳一跳地亮着，暗红色的光晕在台阶上投下一个个圆形的光斑。钟楼的顶楼没有钟，钟被人拆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铁架。铁架上挂着一根断了的绳子，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铜质的铃铛，铃铛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当声。
副本的入口悬浮在铁架中央，是一个金色的光圈，光圈边缘有一圈逆时针的螺旋在缓慢旋转。沈鹿溪站在光圈前面，用规则痕迹感知了一下副本的能量构成。规则恢复了九成，感知的范围和精度都比中毒前差一些，但足够读取副本的基本信息。“献祭祭坛。参与人数：十七人。规则：每位玩家必须在祭坛上做出选择——献祭自己或他人，献祭消耗规则能量，方可通关。”她收回感知，侧身看了一眼顾渊舟。“进去之后别离开我三步之外。”
顾渊舟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
踏入光圈的瞬间，脚下从坚硬的石板变成了松软的泥土。两个人站在一座巨大的祭坛前面。祭坛由黑色的石头砌成，呈阶梯状向上延伸，共有九层，每一层都刻着密密麻麻的规则编码。祭坛的顶端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祭坛周围站着十五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不等。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嘴唇在发抖，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在祈祷。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坟场。
系统的声音从祭坛上方传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像是在耳朵里面直接响起来的。“献祭祭坛规则：每位玩家必须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做出选择——献祭自己、献祭他人、献祭规则能量。献祭自己者将成为祭坛的一部分，永远守护此副本。献祭他人者将被赐予力量，直接通关至第61层。献祭规则能量者将被扣除百分之九十的规则能量，通关至第61层。一炷香后未选择者，将被强制献祭。”
祭坛上出现了一炷香。香是红色的，插在铜制的香炉里，香头已经点燃了，白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扭曲成各种形状。
第一个做出选择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右手虎口有老茧，是做体力活的。他走到祭坛面前，把手按在祭坛第一层的规则编码上。编码亮了一下，祭坛表面浮现出一行字——“献祭他人。选择目标：与您同行的年轻女性。”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的一个年轻女人，女人是跟他一起来的，她看见中年男人的目光，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全部褪去。她冲上去想抓住中年男人的胳膊，手还没碰到他，祭坛上射出一道光，罩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光中变得透明，从脚开始，像沙雕一样一块一块地崩塌，崩塌的碎片变成了金色的光点，光点被祭坛吸收了。中年男人闭上眼睛，不敢看。他的身体也被光罩住了，但不是在崩塌，是在上升，从地面升到空中，从空中升到祭坛顶端，消失在金色的光圈里。他通关了，用另一个人的命。
剩下的十四个人中有九个人选择了同样的方式。弱者被牺牲，强者通关。祭坛吸收了九个人的生命，金色的光点在祭坛表面跳动像无数只萤火虫。沈鹿溪站在祭坛下面看着这一切发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掌心里轻轻点动，一下两下三下。
有三个人选择了献祭规则能量。他们把手按在祭坛上，体内的规则能量被抽走了百分之九十，三个人同时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祭坛判定他们通关了，光圈笼罩住他们，传送出了副本。
还剩两个人——沈鹿溪和顾渊舟。
香烧了一半，灰烬从香头落下来，落在香炉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沈鹿溪走到祭坛面前，右手按在规则编码上。银色纹路亮起，她没有做出选择，而是用规则痕迹去读取副本的底层编码。编码在她的意识中展开，像一本翻开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底层的时候她看见了——在“献祭自己”和“献祭他人”和“献祭规则能量”这三个选项下面，还有第四行文字，字迹比前三行淡，像是被人故意隐藏起来的。字迹的内容是：“如果持有规则痕迹，可以献祭‘规则记忆’替代生命。”
规则记忆。不是她的记忆，是规则痕迹中储存的那些信息——她从轮回塔底层读取过的规则编码、规则结构、规则漏洞。献祭这些记忆，不会伤害她的大脑，但会让她失去对规则的理解能力。她会变成一个普通玩家，银色纹路还在，但她看不懂规则的编码了，分不清陷阱和通路，辨不出真假NPC。她将失去重生以来最大的优势。
“姐姐，不要。”顾渊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她身边，把手按在祭坛上，黑色纹路亮起。“让我来。我是容器，我的记忆本来就不属于我。献祭我的记忆，比你献祭更有价值。”
沈鹿溪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看着她，灰色瞳孔里没有质问，只有平静。“姐姐的记忆里有苏念真，有上一世的片段，有规则痕迹的使用方法。这些都不能丢。我的记忆里有什么？地下室的墙，铁链的重量，顾家老爷子喝茶时杯盖磕在杯沿上的声音。”他把手从祭坛上抬起来，翻过来看着掌心。黑色纹路在手心跳动，暗红色的光晕在边缘一圈一圈地扩散。“这些东西丢了不可惜。”
沈鹿溪伸手要按住他的手，但他的手已经按回了祭坛上。黑色纹路的能量涌入祭坛的规则编码中，触发了那行隐藏的文字。祭坛表面的石头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涌出金色的光，光照在顾渊舟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关灯关到一半又打开了。献祭持续了大概五秒，五秒后金色光收回裂缝，裂缝合拢了。
顾渊舟站在原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黑色纹路的颜色变了，从纯黑色变成了深灰色，边缘的暗红色光晕也淡了一些。“姐姐，我献祭了一部分记忆。不多，大概一个片段——小时候在地下室，有人给我送饭，我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以前记得的，现在忘了。”
沈鹿溪看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三秒。她没有说“你不该这么做”，也没有说“谢谢”。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边缘裂纹的结晶握在手心，结晶的温度比平时高。”走吧。通关了。“她转身走向祭坛顶端的光圈。顾渊舟跟在她后面，步伐跟之前一样，不急不慢。
光圈覆盖住两人的瞬间，沈鹿溪回头看了一眼祭坛。那炷香还没烧完，最后一段香头燃着红火，白烟在空中扭曲成一个人的形状，像苏念真。烟散了。
两个人被传送到第61层的入口，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地板，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盒。沈鹿溪走过去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三块规则碎片。每一块都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流转着金色的编码光泽。她伸手拿起一块，银色纹路亮了一下，碎片融进了她的掌心。她感觉到脑子里多了什么东西——不是记忆，是权限。神明的底层权限，她拿到了百分之三。三块碎片给了她百分之三。
顾渊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右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纹路在掌心跳动，暗红色的光晕扩散到了整个手掌。他看着沈鹿溪把三块碎片全部吸收，看着她的银色纹路从锁骨蔓延到了胸口，在衣领下面亮了一下又暗了。
“姐姐，你现在能重写第60层的规则了吗？”
“不能。百分之三不够。”
“需要多少？”
“百分之十。至少。”沈鹿溪把铁盒放回桌子上。铁盒在木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她转身走出房间，经过顾渊舟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一段无限长的白色走廊里。走廊没有尽头，没有岔路，墙壁上没有窗户，头顶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向后掠过，像拍电影时拉景片的背景。
“姐姐，你的手在抖。”顾渊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鹿溪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不注意看不出来。她没有停下脚步。“副作用。百分之三的权限超出了规则痕迹的承载上限，身体在适应。”
“疼吗？”
“不疼。”她撒了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