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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神明的致命伤

公寓的客厅变成了作战会议室。茶几上铺满了从各个副本带回来的规则碎片、手绘地图、NPC对话抄录本,沙发和地板上也摊着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截图和K先生发来的加密邮件。沈鹿溪盘腿坐在地毯中央,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手机,三块屏幕同时亮着,蓝光在她脸上投下冷色调的阴影。银色纹路从她的耳后一直亮到锁骨,在蓝光下变成了淡蓝色,像血管里流淌着荧光液。

她把献祭祭坛副本中读取的规则记忆一条一条地抄在笔记本上,每抄完一条就用红笔划掉一条。规则记忆不是文字,是图像,是她在祭坛上用规则痕迹“看到”的画面——神明创造第60层副本时的设计手稿,每一笔每一划都是金色的,写在黑色的虚空中。画面里有一行小字,字体比其他字小一号,像是设计者在注释栏里随手写下的备注:“能量来源:玩家情绪波动,以绝望为最优。绝望系数每增加一个点,能量产出提升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十七。沈鹿溪用手指在这个数字上划了两道下划线。她从图书馆带回来的古籍信息里也提到过类似的数值,但没有这么精确。古籍说“神明以绝望为食”,祭坛的设计手稿给出了具体的转化效率。她翻开古籍的截图——K先生之前帮她扫描的电子版,在第37页找到了一段文字:“当全服玩家同时停止恐惧时,神明的力量将归零。”古籍没有说“归零”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祭坛的设计手稿给出了答案:“若能量来源中断超过六十秒,核心将进入不可逆的过载状态,能量管道逐层崩解。”

六十秒。沈鹿溪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圈。

顾渊舟坐在沙发另一端,膝盖上放着那本规则笔记本,但他没有看,盯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已经盯了好几分钟了。他的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黑色纹路在掌心一跳一跳地亮着,暗红色的光晕比献祭记忆前淡了很多,从深红变成了浅红,像稀释过的血。献祭记忆对他的影响比她预想的要大——不是变弱了,是变稳了。黑色纹路不再频繁波动,不再因为他的情绪起伏而忽明忽暗。失去一部分记忆的同时,他也失去了那些记忆所绑定的情绪。忘记了母亲的脸,也忘记了被母亲抛弃的痛苦。

沈鹿溪把笔记本上整理好的数据拍照发给了K先生。三分钟后,K先生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从免提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带着回音,像是从一个很长的管道那头传来的。“沈小姐,你的结论是——只要全服玩家同时停止恐惧六十秒,神明就会自毁?”

“不是自毁,是过载。能量供应中断,核心过热,管道崩解。崩解的过程不可逆,不需要我们动手。”沈鹿溪把祭坛设计手稿中关于过载的那段文字放大,截屏发给K先生。“你看第三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看到了。百分之十七的转化效率,六十秒的中断阈值。你的数据来源可靠吗?”

“祭坛的规则记忆,直接用规则痕迹读取的。不可篡改。”

“好。那我泼你一盆冷水。”K先生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不恐惧。尤其是低层玩家,每天面对死亡威胁,副本里死一次就真的死了,你让他们怎么不恐惧?你告诉他们‘神明靠你们的恐惧活着,所以别怕了’,他们能听进去吗?恐惧不是选择题,是本能。”

沈鹿溪把手机往茶几中间推了一点。“那就给他们希望。”

“什么希望?”

“一个能打败神明的希望。人不会因为‘不要怕’就不怕,但会因为‘有办法’而降低恐惧。恐惧可以被理性压制,前提是你告诉对方‘这件事能解决,怎么解决,你该做什么’。”沈鹿溪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白纸,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倒金字塔。塔顶写着“神明”,塔身分成三层,最底层写着“玩家”。她在“玩家”和“神明”之间画了一条向上的箭头,箭头旁边写着“绝望情绪”。又画了一条向下的箭头,箭头旁边写着“规则能量”。

“轮回塔的运转逻辑是这样的——玩家产生绝望,神明收割绝望转化为规则能量,规则能量维持副本运转,副本制造更多绝望。这是一个闭环。打破闭环的唯一方法是切断第一环。玩家不绝望,神明就没能量,副本就没法运转,玩家就不会死。”沈鹿溪在“玩家”两个字外围画了一个圈,圈上写了一个“破”字。

“曙光计划。”她放下笔。“在全服范围内传播‘神明可以被杀死’的理念。不是口号,是证据。我有证据——祭坛设计手稿截图,古籍扫描件,猎杀者与教会的合作协议,潘墨燃陨落的视频。把这些证据打包,通过论坛、线下集会、K先生你的人脉网络,同时发布。先让玩家从恐惧转为愤怒,愤怒比恐惧容易控制。等愤怒的情绪稳定下来,再引导他们从愤怒转为冷静。愤怒需要对象,这个对象就是神明。”

K先生的键盘声停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沈鹿溪挂了电话,打开论坛,用“启蒙之火”的账号发布了一个新帖子。标题只有四个字:“神会死。”正文是一份完整的证据链,从古籍截图到祭坛设计手稿,从猎杀者合作协议到潘墨燃陨落视频,最后附了一段她自己的话——不是煽动,不是号召,是陈述。“神明的力量来自于你们的恐惧。你们越怕,副本越难,死亡越多。这是轮回塔运转的唯一逻辑。恐惧可以被收起来,不是消除,是暂时寄存。寄存六十秒。六十秒后,神明会死。”

帖子发出后,她关掉了电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银色纹路在她的脖子上缓慢地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个人在深呼吸。顾渊舟从沙发另一端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姐姐,你刚才对K先生说‘现在’。你说现在开始,但你之前已经好几天没睡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你的手在抖,你的银色纹路颜色在变深。你在透支。”

沈鹿溪睁开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台灯的光。“我没时间睡觉。”

“睡了会怎样?”

“会梦见她。”

顾渊舟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她一直在等他问但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问的问题。“姐姐,苏念真死的时候,你抱着她,你哭了。但你回来以后,一次都没哭过。你是哭不出来,还是不想哭?”

沈鹿溪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的杯壁上的水珠全部滑落到了杯垫上。“不想。”她站起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你献祭了什么记忆?之前一直没问你。”

顾渊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黑色纹路在手心跳动,暗红色的光晕在手腕处一圈一圈地扩散,速度比以前慢,但幅度比以前大。“我不记得我妈妈的样子了。她把我扔在顾家门口的时候,我三岁。以前我记得她长什么样——圆脸,短发,右眼角有一颗痣。现在只记得那颗痣,脸模糊了,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轮廓线,只剩一团肉色的色块。连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记得了。”

沈鹿溪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步。银色纹路在她的脖子上亮着,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灰色瞳孔里映出银色的光,像两颗灰色的玻璃珠里嵌着一点银色的芯。她伸出手,想摸他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停住了,悬在空中,手指微微张开。

“对不起。”这是她几天以来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不是命令,不是陈述,是道歉。

顾渊舟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悬在空中的手指。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她的手。黑色纹路和银色纹路接触的瞬间,两道光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同时暗下去。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不用道歉”。就只是握着她的手,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姐姐,你的手还是冷的。”

“嗯。”

“等神明死了,体温会恢复吗?”

沈鹿溪把手抽了回来。“不知道。”她转身走进卧室,没有关门。以前关的,今天没关。顾渊舟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没关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台灯的光,光很弱,但足够照亮走廊的一小段地板。他坐下来,拿起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白开水,把剩下的喝完。杯底还剩一点水,他把杯子倾斜了一下,让水流到杯口,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滴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黑猫从阳台走进来,跳上茶几,蹲在那杯空了的杯子旁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卧室的门。它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问“她睡了吗”。顾渊舟摸了摸猫头,猫眯着眼睛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跳下茶几走进了卧室。几分钟后,猫从卧室里出来了,嘴里叼着一只袜子,放在顾渊舟脚边,又转身走进了卧室。

顾渊舟看着那只袜子,黑色的,右脚,脚后跟磨薄了。他把袜子叠好放在茶几角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沈鹿溪已经睡着了,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银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黑猫蜷在她枕头旁边,尾巴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他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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