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意识投影出现在猎杀者总部的时候,会议室的灯全灭了。不是故障,是规则层面的压制,电流还在电线里流动但灯丝不亮了,像是光本身被什么东西从房间里抽走了。黑暗从墙角向中央蔓延,像墨水滴进水里,扩散的速度不快但不可阻挡。江故坐在长桌一端,银色手杖横放在膝盖上,手杖顶端的暗红色宝石成了会议室里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像一只独眼在缓慢地眨。右翼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手指在烟身上轻轻敲击。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全是猎杀者组织的高层,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块暗红色的水晶,水晶的光照亮了他们紧绷的下颌线。
金色雾气从天花板渗透下来,没有方向,没有源头,同时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像天花板本身在出汗。雾气在长桌中央凝聚成一团直径约一米的球体,球体表面浮现金色的眼睛,不是一只,是无数只,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都是逆时针的螺旋。眼睛同时睁开,同时闭上,同时睁开,频率一致得像节拍器。神明的意识投影没有开口说话,但声音同时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炸开了。那种感觉不是听见,是被灌入,像有人用针管把声音直接注射进了听觉神经。
“沈鹿溪成长太快。等不到九十九层了。”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神明不需要组织语言,它在播放一段已经录制好的信息。“提前献祭。用她的规则痕迹打开神临通道。”
右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烟丝从指间漏下去,落在会议桌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像一小堆干涸的血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在神明面前说话需要权限,她没有。江故的右手从手杖上抬起来,按在桌面上,五指张开。手指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留下五个雾蒙蒙的指印,因为他的手心在出汗。
“大人,献祭大阵需要三名规则痕迹持有者。我们已经捕获了两名低阶的,但沈鹿溪的银色规则痕迹是核心。没有她,阵法的能量不够。”
金色雾气的眼睛全部转向了江故。几十只眼睛同时盯着他,瞳孔里的逆时针螺旋以相同的速度旋转,像几十台同步运转的发动机。“那就抓她。三天内,我要看到神临通道开启。”雾气开始收缩,从球体缩成拳头大的一团,拳头缩成核桃,核桃缩成一颗光点。光点在空中停留了一秒,灭了。会议室重新陷入黑暗,然后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亮了起来,白光刺眼,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脸照得像死人一样苍白。
江故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桌面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汗渍指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擦了擦手,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站起来。银色手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召集所有人。献祭大阵七十二小时内必须完成。”没有人说话。椅子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候鸟在起飞前的最后一次排练。
沈鹿溪是被疼醒的。不是闹钟,不是阳光,不是噩梦。是规则痕迹在剧烈刺痛,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她的掌心穿进去,经过手腕、前臂、手肘、上臂,一直穿到肩膀,然后从肩膀分叉,一支向上刺进脖子,一支向下刺进心脏。她从床上弹起来,睡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银色纹路在黑暗中亮得刺眼,从耳后到锁骨到胸口,每一条纹路都在跳动,频率快得像要崩断。
黑猫从枕头旁边跳起来,弓着背,尾巴炸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路灯的黄光和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但猫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顾渊舟推门进来,黑色纹路已经亮起来了,暗红色的光晕在手腕处一圈一圈地跳动。他显然也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头发翘着,眼睛底下有青黑色,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姐姐,规则痕迹在报警。”
“不是报警。是预言。”沈鹿溪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规则痕迹。银色纹路在她的意识中炸开了一片光,光中有画面——模糊的、碎片化的、像打碎的镜子里映出的零星场景。她看见自己被绑在祭坛上,手腕和脚踝被金色的锁链缠住,锁链的另一端延伸进虚空中。她看见了江故,站在祭坛下面,银色手杖点在地上,手杖顶端的暗红色宝石亮得像一颗太阳。她看见了顾渊舟,冲进祭坛,黑色纹路全开,暗红色的光晕笼罩了他的全身,他的手伸向她,指尖快要碰到她的指尖,然后画面碎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右手悬在空中,五指张开,指尖朝向天花板,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却又够不到。“他们要提前动手了。献祭大阵,需要我的规则痕迹。”
顾渊舟走到床边,伸出手,握住了她悬在空中的右手。黑色纹路和银色纹路接触的瞬间,两道光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同时暗下去。他的手指很热,比平时热,黑色纹路的能量在加速运转。“他们要在哪动手?什么时候?”
“不知道。预言里没有时间地点,只有祭坛。”
沈鹿溪把手抽回来,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传到头顶,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登录玩家论坛。页面上方出现了一条红色横幅,不是广告,是系统公告:“强制副本通知:玩家沈鹿溪需在24小时内进入指定副本‘献祭祭坛·终章’,否则所有规则能量将被强制收回。备注:本副本为个人强制,不可组队,不可拒绝。”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电脑。“他们用系统规则把我锁死了。不进副本就收回规则能量,进了副本就是献祭祭坛。横竖都是死。”
顾渊舟站在她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指节泛白。“我跟你进去。系统说不可组队,但没说不可以同时进入。副本入口只有一个,你进的时候我跟在你后面,传送系统不会把我单独拦下来。”
“你会被判定为违规入侵。副本规则会直接抹杀你。”
“那就抹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沈鹿溪转过头看着他。银色纹路在她的脖子上亮着,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灰色瞳孔。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单纯的、不容置疑的坚持。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几天以来第一句带有温度的话。“你不会死。”
“姐姐也不会死。”
她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还没亮,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灰白色的光,不是曙光,是城市灯光反射在云层底部的辉光。楼下的马路上停着几辆黑色的SUV,车灯没开,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里冒出的白烟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猎杀者已经封锁了整条街。
V领的猎杀者站在车旁边,黑色作战服在路灯下反着暗光。没有人吸烟,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在看手机。所有人面朝公寓楼,站姿笔直,像一排种在马路边的黑色树苗。
“姐姐,他们已经在外面了。”
“我知道。”沈鹿溪拉上窗帘,从抽屉里拿出那颗暗红色的结晶。结晶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中心的最后一小块连接处,内部的光在缓慢地旋转,但每次旋转都会卡一下,像一台快要停摆的钟。她把它握在手心,结晶的温度比前几天低了很多,从温热变成了微凉。能量快用完了,最后一次机会。“还剩一次。”
“用在祭坛上。”顾渊舟从她手里拿过结晶,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姐姐的规则痕迹要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窗外,SUV的车灯突然全部亮了。不是近光,是远光,十几道白色的光柱同时射向公寓楼,把整栋楼照得像白天。沈鹿溪站在窗边没有躲,光柱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银色纹路在强光下反而看不见了,像被光吞没了。她转过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换上,把运动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绕两圈,拉紧,打结。
顾渊舟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纹路在掌心一跳一跳地亮着,暗红色的光晕从口袋的布料下面透出来,像口袋里藏着一颗正在燃烧的炭。
“姐姐,我不叫你姐姐了。”他的声音很低。
沈鹿溪看着他。
“等打完神明,我再叫。现在叫你姐姐,我会怕。怕就不会拼命了。”他的灰色瞳孔在晨光中显得很浅,浅到几乎透明。
沈鹿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好。”
她背上背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鞋架上那双苏念真的运动鞋。白色的,鞋带松了,鞋面上沾着一块干了的泥巴。最后一次穿是在猎杀者基地,苏念真跪在地上磕破膝盖的时候血溅在了鞋面上,干了以后变成了暗红色的斑点。沈鹿溪伸出手,把那两只鞋的鞋带解开了又重新系好,系的不是蝴蝶结,是死结。死结拉紧以后就解不开了,除非用剪刀剪断。
她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渊舟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弹了一下,没有关严,留下了一道缝隙。黑猫蹲在门缝前面,用脑袋顶了一下门,门开了,它走了出去,蹲在走廊的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两个人下楼的背影。
楼下的黑色SUV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停满了整条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