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不是沈鹿溪主动发起的,是系统从她体内强行拽出去的。银色纹路在掌心炸开一道光,光不是她控制的,是副本在抽取她的规则能量作为传送燃料。光吞没了整间公寓,吞没了顾渊舟,吞没了黑猫,吞没了一切。等视野恢复的时候,她站在一座比第60层大十倍的祭坛上。
升级版的献祭祭坛不是黑色石头砌的,是白骨。人的骨头,数以万计的骨骼堆砌成九层阶梯,每一层阶梯的边缘都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祭坛顶端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刻满了逆时针的螺旋。螺旋的凹槽里有鲜血在流动,不是从哪具尸体里流出来的,是从石头本身渗出来的,像这座祭坛是活的。
玩家被传送到祭坛周围。不是只有本地玩家,是全服。几十万人站在祭坛四周的空地上,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密密麻麻的人头像一片灰色的海洋,延伸到地平线尽头。没有人说话,几十万人的安静比几万人的喧哗更让人窒息。系统的声音从祭坛上方传下来,不是机械音,是江故的声音,他的声音被规则道具放大,覆盖了整个空间。
“玩家们,你们见证了轮回塔的真相——神明不是虚无的信仰,是真实的存在。今天,神明需要祭品。沈鹿溪,你的规则痕迹将被献给神明。”
沈鹿溪站在祭坛下面,银色纹路在她的脖子上亮着,但亮度在减弱。不是她在压制,是祭坛在吸收她的能量。脚下的白骨在微微震动,每一根骨头都在共振,频率跟她掌心的银色纹路一模一样。这座祭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用她的规则痕迹频率校准过的。
两名玩家被猎杀者押上祭坛。一男一女,年轻,二十岁出头,手腕上有着暗淡的金色纹路——低阶规则痕迹持有者,被猎杀者捕获后一直关在基地里。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不是勇敢,是麻木,像两具还在呼吸的尸体。江故站在祭坛中央,银色手杖点在地上,手杖顶端的暗红色宝石亮得像一颗太阳。他抬起右手,两名玩家的身体同时浮到空中,手腕上的金色纹路从皮肤下面剥离出来,像两条金色的蛇从血管里被抽出来。疼痛是无声的,他们的嘴张着,喉咙在震动,但声音被规则屏蔽了,只有血从嘴角溢出来。
金色纹路在空中飘了几秒,然后被祭坛吸收了。两名玩家的身体从空中坠落,摔在白骨上,像两袋被倒空的水泥。没有死,但规则痕迹没了,从此只是普通人。沈鹿溪看着那两具还在抽搐的身体,银色纹路在她的掌心剧烈跳动,不是恐惧,是愤怒。
江故转向她。“轮到你了。”
规则锁链从祭坛的白骨中伸出来,不是一条,是无数条,每一条锁链的末端都有倒刺。锁链缠住了她的手腕、脚踝、腰、脖子,倒刺勾进了她的皮肤里,血顺着锁链往下流,流进白骨之间的缝隙里。她挣扎了一下,锁链收得更紧了。
顾渊舟从人群中冲了出去。黑色纹路从他的右手掌心炸开,蔓延到整条右臂,暗红色的光晕在边缘喷射,不是跳动,是喷射。他的速度快到猎杀者精英来不及反应,第一拳击中一个人的胸口,胸骨凹陷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第二拳击中另一个人的面门,牙齿飞出去,血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一路杀过去,身后留下十几具尸体,黑色纹路从右臂蔓延到了肩膀,从肩膀蔓延到了脖子,暗红色的光晕笼罩了他的全身。
江故没有动,银色手杖点在地上,暗红色的宝石亮了一下。祭坛上出现了更多的猎杀者,从白骨下面爬出来,像是祭坛本身在分娩。顾渊舟被围住了,黑色能量在他周围炸开一个圈,圈内的人被震飞,圈外的人填补空缺。他一步一步往前推进,每一步都踩碎几根白骨,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走开。”顾渊舟的声音不大,但暗红色的光晕在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扩大了半径,将周围三米内的猎杀者全部震飞。他站在祭坛中央,站在沈鹿溪面前,右手抓住了缠在她脖子上的锁链,黑色纹路的能量涌入锁链,锁链从金色变成黑色,从黑色碎成粉末。
神明出现了。
不是意识投影,是人形虚影。白袍,面容模糊,五官像被一层毛玻璃遮住了,但身形是清晰的——高瘦,肩膀窄,手指细长。白袍的下摆在空中飘动,没有风,是它在动,像一件有生命的衣服。它的脚没有踩在地面上,悬在祭坛上方一米的位置,低头看着沈鹿溪,看着顾渊舟,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白骨。
“沈鹿溪,你的旅程到此为止。”它的声音跟意识投影时不一样,不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像有人在空房间里诵读经文。它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沈鹿溪的胸口。银色的光从沈鹿溪的掌心里被抽出来,不是银色纹路的能量,是纹路本身,规则痕迹在被剥离,从皮肤底层往上浮,像一层银色的膜从伤口上被揭下来。
疼痛不是针刺,是火烧。整个身体都在燃烧,从掌心开始,像有人把她的皮肤一层一层地撕下来。她咬着牙,血从牙缝里渗出来,她没有叫。
顾渊舟挡在了她面前。他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右手握住了神明伸过来的手指。黑色纹路在接触神明指尖的瞬间炸裂了,不是能量外溢,是封印破碎。他体内的黑色能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从他的掌心、手臂、肩膀、脖子、胸口、后背——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喷涌暗红色的光。光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对翅膀,不是天使的白色羽翼,是蝙蝠的黑色翼膜,翼膜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岩浆的裂纹。
他的眼睛变了。灰色瞳孔变成了金色,金色不是光泽,是实体,像两颗金色的玻璃珠嵌在眼眶里。瞳孔的形状从圆形变成了逆时针的螺旋,跟神明眼睛里的螺旋一模一样,但旋转方向相反。神明虚影的手缩了回去,不是被弹开的,是自己缩回去的,像被烫了一下。
“容器……觉醒了?”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不是惊讶,是警惕,像一个人在实验室里突然发现培养皿里的细菌长出了他没有编过程序的器官。
顾渊舟回头看了沈鹿溪一眼。金色眼睛里的螺旋在缓慢旋转,但他的嘴唇在动,不是在念咒,是在说人话。“姐姐,我不会让你死。”
沈鹿溪伸出手想抓住他的手腕。银色纹路还在,没有被完全剥离,但能量已经透支了,手指抬起来都在抖。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腕,黑色纹路和银色纹路接触的瞬间,两道光同时亮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开始从空中坠落。黑色翅膀在坠落的过程中碎裂,翼膜一块一块地脱落,落在地上化成一摊黑水。他的眼睛从金色变回灰色,螺旋消失了,瞳孔恢复了圆形。意识在坠落的中途就已经失去了,身体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在白骨上,骨头碎片飞溅。
沈鹿溪扑过去,规则锁链在她手腕上拖行,倒刺勾着她的皮肉,血在地上拖出了一条红色的路。她跪在他身边,伸手探他的颈动脉,脉搏还在,很弱,像一根快要断的琴弦在空气中最后的一丝震动。他的右手垂在白骨上,黑色纹路已经从掌心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黑环,黑环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晕——那是神明化的残余,像烧焦的纸页边缘还燃着最后一点火星。
祭坛开始崩塌了。白骨从顶层开始碎裂,碎骨像雪崩一样往下滑。玩家们在尖叫,在奔跑,在被碎骨埋没。江故站在祭坛中央,银色手杖点在地上,暗红色的宝石在他周围撑开了一个防护罩,碎骨滑到防护罩边缘就被弹开了。他看着沈鹿溪和顾渊舟,右手从手杖上抬起来,五指张开,准备再次发动锁链。
“抓住他们!”他的声音被坍塌的声音盖过了大半,但猎杀者的通讯器里同时响起了这条指令。残存的猎杀者从碎骨中爬起来,朝沈鹿溪涌去。
沈鹿溪把顾渊舟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撑着站了起来。银色纹路在她的脖子上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的腿没有软,站得很直。她拖着顾渊舟往祭坛边缘走,每一步都踩在白骨上,骨头在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锁链还在她手腕上拖着,倒刺还在勾着她的皮肉,她没有停下来处理,任血流。
祭坛边缘有一条裂缝,不是崩塌造成的,是顾渊舟神明化时黑色能量冲击出来的。裂缝的边缘有黑色能量残留,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她从这里跳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中,她听见了江故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堵墙。“追。”
然后是坍塌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她抱着顾渊舟摔在一片碎石上,后背撞在石头尖上,疼到发不出声音。她翻了个身,把顾渊舟从自己身上推下去,仰面躺在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天空是灰白色的,跟诅咒小镇的天一模一样。她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银色纹路在脖子上微弱地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黑暗覆盖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