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大院的水泥地还湿着，昨晚下过雨。
林子川刚把车停稳，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就从办公楼侧门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中年人四十出头，板寸，脸型方正，眼神像尺子一样量人。
“林队。”中年人亮出证件，“市局督察组，严峻。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林子川关上车门，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什么事？”
“配合调查。”严峻把传唤令递过来，纸张边缘整齐得像刀切过，“关于你昨晚的行踪。”
林子川扫了一眼落款——秦奋的签名龙飞凤舞。他点点头，把钥匙揣回兜里：“带路。”
审讯室在三楼最东头，窗户对着后院的老槐树。林子川坐下时，看见桌角有块漆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门开了。
秦奋走进来，警服肩章上的四角星花擦得锃亮。他五十多岁，肩膀宽得把门框占掉大半，坐下时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严峻跟进来，关上门，站在墙角。
“子川啊。”秦奋把文件夹扔在桌上，声音像砂纸磨铁，“昨晚去哪儿了？”
“北山公墓。”
“一个人？”
“一个人。”
秦奋笑了，眼角堆起的皱纹里藏着别的东西：“扫墓需要挑晚上十点去？”
“白天忙。”林子川说。
“忙什么？”秦奋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桌面上，“顾沉舟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你现在手上没案子。告诉我，忙什么？”
林子川没接话。
秦奋等了三秒，突然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甩到林子川面前。打印纸滑过桌面，停在两人中间。
画面是公墓入口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昨晚十点十七分。林子川站在路灯下，对面是个佝偻的身影——老吴。
“这是守墓人。”林子川说。
“吴建国，五十六岁，退伍军人。”秦奋的手指敲在照片上，“一九九八年入伍，服役于西南军区某部侦察连。他的连长，叫陆战。”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林子川看着照片里老吴模糊的侧脸，想起昨晚那支雪茄的味道。
“所以呢？”他问。
“所以？”秦奋往后一靠，椅子又嘎吱一声，“陆战是你师父，三年前牺牲——至少档案上是这么写的。但现在有线索表明，他可能还活着，而且涉嫌多起刑事案件。而你，昨晚去了他的墓地，见了他的老部下。”
“我去扫墓。”
“扫墓需要聊二十分钟？”秦奋又抽出一张照片。
这张是远景，能看见林子川和老吴站在墓碑前交谈。拍摄角度很高，像是从山坡上拍的。
林子川心里一沉。
陆战当时就在附近。如果监控能拍到这个位置……
“你在找什么？”秦奋盯着他的眼睛，“或者说，你在等谁？”
“我说了，扫墓。”
“那你解释解释这个。”秦奋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A4纸，推到林子川面前。
那是一份通话记录单。林子川的手机号，昨晚九点四十分，有一个长达两分十七秒的呼出记录。对方号码没有备注，但归属地显示是临省。
“这是谁？”秦奋问。
林子川看着那串数字。他昨晚根本没打过电话。
“我不知道。”
“你的手机，你不知道？”秦奋的声音冷下来，“林子川，我提醒你，私自接触涉案人员，知情不报，严重了可以算包庇。陆战要是真活着，他就是通缉犯。你跟通缉犯扯上关系，这身警服还想不想穿了？”
门突然被推开。
李勇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秦局，传唤问话可以，但‘包庇’这种话，得有证据才能说吧？”
秦奋没回头：“李队，督察组办案，闲杂人等出去。”
“我是刑侦支队副队长，林子川的直接上级。”李勇走进来，站在桌子侧面，“要定他的罪，先把证据链摆出来。一张照片，一份来路不明的通话记录，够吗？”
严峻从墙角往前走了一步。
秦奋抬手拦住他，眼睛还盯着林子川：“行。今天先到这儿。”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警服下摆：“不过子川，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不能离开省城。每天早晚各一次，来督察组报到。手机保持畅通，随时配合调查。”
林子川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奋还坐在桌后，手指在那些照片上轻轻敲着。窗外的光斜照进来，照见他嘴角有一丝弧度——很淡，但确实在笑。
李勇拽着林子川的胳膊，一路拉到楼梯拐角。
“你昨晚到底见谁了？”他压低声音。
“真是扫墓。”
“扫墓能扫出督察组？”李勇松开手，抹了把脸，“老秦盯你不是一天两天了。顾沉舟的案子他本来想插手，被你顶回去，现在逮着机会就要整你。”
林子川没说话，往下走。
“那通话记录怎么回事？”李勇追上来。
“假的。”林子川在二楼走廊停下，“有人做了手脚。”
“谁？”
林子川看向窗外。大院里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
李勇沉默了几秒，突然问：“跟陆战有关，对不对？”
林子川转过头。
“三年前‘心碎者案’，陆战‘牺牲’，你的配枪失踪。”李勇的声音压得更低，“现在枪突然出现，陆战可能还活着，督察组马上就来查你——太巧了。”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
两人同时闭嘴。一个年轻民警抱着档案盒走过，点头打了个招呼。
等他走远，李勇才继续说：“你小心点。老秦那边，我帮你盯着。但你自己……”他顿了顿，“别真让人抓住把柄。”
林子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办公室走。
推开门时，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
**“照片是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