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压住了她的左腿。不是整条腿，是小腿以下，脚踝被一块石板卡住了，石板的边缘嵌进皮肤里，血已经把石板染红了。沈鹿溪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嘴里全是灰和铁锈味。银色纹路熄灭了，掌心只剩下一道浅浅的银线，像快没墨的钢笔划过的痕迹。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腿，石板纹丝不动，但疼痛从脚踝一路窜到脊椎，像有人从下面捅了她一刀。
天空还是灰白色的，跟坠落前一模一样，连云层的形状都没变。祭坛的白骨碎块散落在周围，有些还带着暗红色的宝石碎片，宝石已经碎了，里面的金色液体流出来，渗进碎石缝里，像融化的蜡油凝固前最后的流动。她用手肘撑着身体往前爬了半米，左腿从石板下滑出来，但石板边缘勾住了一块皮肉，翻开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组织。没有大出血，因为石板压住了血管，但掀开的那一刻血才开始往外涌。
她从口袋里掏出苏念真的手帕——那条她一直没还的手帕，白色的，边缘绣着一朵小雏菊，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苏念真的哪些是她自己的。她把还在流血的伤口系上了，手帕不够长，系不紧，用牙齿咬着手帕的一头，另一头用手指拉紧，在伤口上方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
金色光柱是从祭坛废墟中心升起来的。光不强，但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刺眼，像一根从地面射向天空的金色钉子。光柱的直径三米左右，边缘有一圈逆时针的螺旋在缓慢旋转。光柱中央悬浮着一个人——顾渊舟。他的身体呈十字形展开，四肢被规则能量托着悬浮在空中，黑色纹路从右手掌心蔓延到了全身，覆盖了每一寸皮肤，像一件黑色的紧身衣。纹路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跳动，频率比心跳慢，像一个人在深度睡眠时的呼吸。他的双眼紧闭，眉头微皱，嘴唇没有血色，但表情不是痛苦，是困惑，像一个人在梦里试图理解一件他醒着时从未想过的事。
沈鹿溪从碎石上撑起来，左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伤口处的手帕被血浸透了，血珠从手帕边缘滴下来，落在碎石上，把灰色的石头染成了暗红色。她拖着腿走到光柱边缘，伸出右手去抓他的手。
指尖碰到光柱的瞬间，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回来。不是物理的电击，是规则层面的排斥——光柱判定她为“未授权接触者”，自动启动了防御机制。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被灼伤了，皮肤焦黑，指甲盖边缘卷曲起来。疼痛是瞬间的，像被烟头按了一下，然后就没有感觉了，因为神经末梢被烧死了。
系统公告的金色面板浮现在她面前，不是全服公告，是个人通知。“检测到异常规则波动。玩家‘顾渊舟’将被隔离至独立空间，直至规则稳定。隔离期：未知。隔离位置：未知。接触权限：无。”
沈鹿溪盯着那行“未知”看了两秒，然后金色光柱开始收缩。从直径三米缩到两米，从两米缩到一米，光柱的高度也在降低，从地面延伸到天空变成了从地面延伸到半空，最后缩成了一团拳头大的光球。光球在空中停留了一秒，然后像被人按灭了一样灭了。
顾渊舟消失了。
碎石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血迹，没有衣物碎片，连他躺着时压出来的凹痕都随着光柱收缩时被规则能量抹平了。沈鹿溪站在那片被抹平的地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被灼伤的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指甲盖边缘的焦黑部分在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指甲——规则痕迹在缓慢修复她的身体，即使纹路熄灭了，自愈能力还在。但修复的速度很慢，以这样的速度，手指完全恢复需要至少三天。
“追！分两组，一组搜东边，一组搜西边。”江故的声音从废墟的另一侧传来，声音不大，但猎杀者的通讯器频道里同步传输，声音被压缩成电子音，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沈鹿溪转身钻进了身后的规则裂缝。裂缝是祭坛崩塌时产生的，位于两块倾倒的白骨阶梯之间，宽度不到半米，高度只够一个人弯腰通过。裂缝的边缘是黑色的虚空中漂浮着细碎的规则编码，像被打碎的程序窗口还残留在屏幕上的一些像素点。她用规则痕迹感知了一下裂缝的内部结构——深度大概五十米，内部有几个分支岔路，尽头是一处相对开阔的空间，没有出口，但足够暂时藏身。
她弯着腰走进了裂缝。银色纹路在掌心勉强亮了一下，照亮了前方的路。裂缝两侧的墙壁不是石头也不是土，是凝固的规则能量，摸上去像玻璃，光滑、冰冷、透明。透过半透明的墙面能看见外面的世界——碎石、白骨、猎杀者的皮靴从裂缝旁边走过，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近得像在耳边。
她走到尽头的那处开阔空间，坐了下来。空间不大，大概三四平方米，地面是平的，墙壁是弧形的，像一个被压扁的鸡蛋壳。她靠着墙壁坐下来，把左腿伸直，解开手帕看了一眼伤口。石板掀开的那块皮肤已经不再流血了，边缘开始结痂，但伤口底下的肌肉组织还在往外渗组织液。她用背包里最后一包碘伏棉签清理了伤口，撕开一包新的纱布缠了两圈，用胶带粘住。
处理完伤口，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信号格是空的，没有网络，没有信号，连紧急呼叫的图标都是灰色的。她翻了翻相册，最近的一张照片是苏念真拍的——两个人坐在公寓的沙发上，黑猫蹲在茶几上，苏念真比着剪刀手，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照片拍糊了，焦点对在了猫身上，人和猫的脸都是模糊的。
她关掉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情绪之钥。钥匙的光彻底灭了，握在手心里像一块普通的铁片，没有温度，没有跳动。规则封印石还剩一次使用机会，暗红色的符文在宝石表面微弱地亮着，像快没电的遥控器指示灯。背叛者之眼的镜面上有一道裂纹，从中心延伸到边缘，裂纹两侧的镜面出现了色差，一边是正常的暗金色，一边变成了灰色。真实之镜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也许是坠落的时候被石头砸的，也许是规则痕迹熄灭时失去了能量供给。碎片在口袋里硌着大腿，她用指尖摸了摸，碎片边缘锋利。
她把所有道具从口袋里掏出来摆在面前。一块碎了的真实之镜，一块裂纹的背叛者之眼，一把暗淡的情绪之钥，一颗只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的规则封印石。这就是她现在的全部家当。
顾渊舟在隔离空间中漂浮。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重力，没有光，但不是黑暗，是灰色，一种介于黑和白之间的、没有边界的灰色。他的身体悬浮在灰色中央，黑色纹路覆盖了全身，纹路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动，频率很慢，像秒针。他的眼睛闭着，但他在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
灰色的空间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是从某个方向走过来的，是在灰色中直接显现的，像一张照片从显影液里慢慢浮现。白袍，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到腰，脸被一层薄雾遮住了，看不清五官，但身形的轮廓很清晰——高瘦，肩膀窄，手指细长，跟他自己的身形一模一样。白袍的下摆在空中飘动，没有风，是它在动。
“我的孩子，你终于觉醒了。”声音不是从白袍女人的方向传来的，是从整个灰色空间里同时响起来的，像空间本身在震动。顾渊舟的意识在灰色中形成了一张脸，没有身体，只有脸。他看着那个白袍女人，嘴唇动了，声音出现在灰色中，没有喉咙的震动，没有空气的传播，直接出现在两个人的意识之间。“你是谁？”
白袍女人走近了一步。脸上的薄雾淡了一些，露出了下半张脸——嘴唇薄，下巴尖，右唇角有一颗痣。顾渊舟看见那颗痣的时候，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一根沉在水底的绳子被人猛地拉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母亲的脸了，但他记得那颗痣。右眼角，他之前跟沈鹿溪说过，只记得那颗痣。就是这个位置，就是这个大小，就是这个颜色。
“我是你的母亲。”白袍女人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他。她的掌心没有纹路，光滑得像一块白色的大理石，但指尖有一圈黑色的细线，跟他的黑色纹路形状一模一样。“也是神明之一。”
灰色空间开始震动了，不是外面在震，是他脑子里面在震，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颅骨。碎片记忆从意识深处涌上来——一间白色的房间，没有窗户，门是金属的，床上躺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胸口被打开了一小块，有人把一团黑色的光塞了进去。一个女人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烟灰掉在婴儿的胸口上，烫出了一个黑色的圆点。
白袍女人收回了手。脸上的薄雾重新变浓了，遮住了下半张脸，只留下两只眼睛——灰色的，跟他的瞳孔颜色一样。“你会回来的。因为你无处可去。”灰色空间开始收缩，从边缘向中心挤压，像有人在把一张纸揉成团。顾渊舟的意识被挤压成一条线，被折叠，被扭曲，被塞进一个黑暗的角落。
沈鹿溪在规则裂缝中包扎完伤口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暗红色的结晶。结晶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最后一小块连接处，内部的光停止了旋转，凝固成了一个不动的光点。最后一次机会，用在哪里？她用不上，规则痕迹熄灭了，结晶需要规则能量才能激活。她需要一个拥有规则能量的人来帮她用这颗结晶。顾渊舟不在了。K先生？他在城市另一头，没有规则痕迹，只有财阀的资源和人脉。他的规则能量是普通玩家级别，不足以激活结晶。
她把结晶装回口袋，撑着墙壁站起来。左腿的伤口在纱布下面发烫，不是感染，是规则痕迹在加速愈合——自愈能力不需要纹路发光也能工作，就像心脏不需要你想着它跳它也会跳。她弯着腰走出裂缝，裂缝外面的猎杀者已经撤了，废墟上空无一人，只有碎骨和碎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惨白的光。她走到祭坛废墟的边缘，看着顾渊舟消失的位置。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痕，是光柱收缩时压出来的，凹痕的边缘有一圈黑色的粉末——是他的黑色纹路能量残留。
“我会找到你的。”她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废墟上没有回音，因为废墟吸音，碎骨和碎石之间的缝隙把声波吸收了。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不是公告，是她的个人状态栏。在“队友”一栏里，顾渊舟的名字变成了灰色，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位置未知。隔离期未知。不可联系。”她关掉了面板。
从废墟边缘往下看，有一条路，不是人走出来的路，是白骨堆之间的缝隙自然形成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散落着其他副本的入口光圈，光圈的密度比城市里低很多，因为这里是塔的高层区域，能打到这里的玩家不到百分之一。她沿着那条路走下去，左腿每走一步都在疼，但她没有停。
这条路通往第61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