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公告是在凌晨五点弹出的,沈鹿溪刚从东区的废墟回到安全屋,背包里多了两块从猎杀者尸体上捡来的规则碎片。金色面板悬浮在空中,边缘闪着暗红色的脉冲光,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特殊副本‘混沌战场’将于一小时后开启。强制四大阵营各派十人进入。规则:只有最后一个存活的阵营可以离开副本,其余全灭。拒绝进入者,抹杀。”公告末尾附着一张地图,标注了副本入口的位置——城北那片被炸平的工业区,正好是四股势力的交汇地带。
K先生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财阀出十个人。我带队。”沈鹿溪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那两块规则碎片装进口袋。“反抗军也出十个人。我带队。”K先生扣扣子的手指顿了一下。“你进去以后,猎杀者和教会残党会第一时间围剿你。反抗军的战斗力是四家里最弱的,硬碰硬打不过。”
“所以不硬碰。”沈鹿溪把运动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混沌战场的规则是最后存活的阵营获胜,不是杀人最多的阵营获胜。活到最后就行。”
一小时后的城北工业区,天还没亮。废墟上方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薄的云,云层的底部反射着城市灯光,把地平线染成了暗橙色。副本入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悬浮在离地面两米高的位置,漩涡的边缘有四种颜色的光在流动——金色、黑色、红色、银色。四种颜色互不融合,像四条拧在一起的蛇,每一股都在拼命往自己的方向扭。
沈鹿溪带着反抗军的十个人站在漩涡南侧。十个人里有三张面孔她认识——都是之前在废弃工厂集会上见过的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ID叫“老猫”,以前是部队的卫生员,在副本里负责给队友疗伤。一个是瘦高的年轻男人,ID叫“长腿”,跑得极快,专门负责探路和引怪。一个是沉默寡言的胖子,ID叫“铁壁”,能力是制造临时屏障,能挡住三次致命攻击。剩下的七个人她不太熟悉,但他们愿意跟她进来,她就信他们。K先生带着财阀的十个人站在北侧,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装备整齐,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至少两把规则能量武器。江故带着猎杀者的十个人站在西侧,银色的手杖在黑暗中反着光,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眼眶下陷,嘴唇发紫,但眼神还是冷的,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教会残党的十个人站在东侧,领头的不是赵传教士,是一个光头男人,额头上纹着逆时针的螺旋,纹身的边缘红肿发炎,像一条趴在他额头上的红色蜈蚣。
光柱同时落下。四十个人被吸入漩涡。沈鹿溪落地的时候,脚下踩到的不是泥土,不是水泥,是骨头。人的骨头,漫山遍野的碎骨,从脚下延伸到地平线,白茫茫的一片,像下了一场大雪。骨头上没有肉,没有血,被风吹得干干净净,每一根都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惨白的光。天空是灰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个灰白色的光源挂在头顶正中央,像一只死掉的眼睛。远处有山,山的轮廓也是白色的,仔细看那不是山,是骨堆,骨头堆成的山。
系统声音从天上降下来。“混沌战场规则:四大阵营各十人,共四十人。只有最后一个存活的阵营可以离开。阵营成员全部死亡则该阵营淘汰。副本内禁止使用恢复类道具。祝您游戏愉快。”
沈鹿溪蹲下来,从脚边的碎骨堆里捡起一根骨头。不是人的,是某种动物的,粗壮,沉重,表面有被啃咬的痕迹。她把骨头扔了,银色纹路在她的脖子上亮了起来。“老猫,长腿,铁壁,你们三个跟我走。其他人分散,两两一组,不要聚在一起,不要跟任何阵营正面冲突。听到我发的信号再往我这边靠。”白发女人点了一下头,背着医药箱跟在沈鹿溪身后。瘦高个年轻男人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钻进了一条骨堆之间的缝隙。胖子从背上卸下一块铁板竖在地上,试了试角度,又扛起来继续走。
第一波攻击来自教会残党。光头男人带着他的人从北面的骨堆后面绕出来,没有战术,没有配合,十个人排成一排朝沈鹿溪的方向冲过来。他们手里握着短刀,刀刃上附着的规则能量颜色不是金色的也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浑浊的黑色,像被污染过的墨水。沈鹿溪没有迎战,转身往南跑。老猫跟在她后面,铁壁扛着铁板跑在最后,铁板挡掉了三把飞来的短刀,刀尖扎进铁板的声音像钉钉子。
“长腿,把教会的人往东边引。”沈鹿溪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瘦高个年轻男人从骨堆后面窜出来,在教会队伍的侧面跑过,速度极快,脚步踩在碎骨上发出密集的咔嚓声,像有人在敲快板。光头男人分了一半人去追他,剩下的一半继续追沈鹿溪。队伍被拉散了。
猎杀者的攻击在教会发动后的第三分钟开始了。不是从正面进攻,是从地下。碎骨堆里伸出了手——不是死人手,是猎杀者事先埋伏在地下的人。他们提前进入了副本,挖坑把自己埋在了骨堆下面,用规则能量屏蔽了生命体征。沈鹿溪跑过一片骨堆的时候,脚下的骨头突然塌陷,一只手从骨头下面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银色纹路亮了,能量从脚踝传到手上,那只手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她从塌陷的骨堆里跳出来,左脚的鞋子掉了,赤脚踩在碎骨上,骨头茬子扎进脚底,血在白色的骨头上印出一个一个红色的脚印。
“铁壁,盾!”
胖子把铁板竖在她面前,挡住了从地下射来的三支规则能量箭。箭射在铁板上炸开,铁板表面多了三个焦黑的凹陷。
沈鹿溪蹲在铁板后面,从口袋里掏出情绪之钥。钥匙充了一些能,电量不多,但够用一次。她激活钥匙,感知周围一百米内所有人的情绪——K先生的情绪是“算计”,冷静的、精密的、像下棋时在计算对手的下一步。江故的情绪是“杀意”,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像一把直接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刀。光头男人的情绪是“狂信”,疯狂的、不计后果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在决定要不要跳下去。三种不同的情绪,三种不同的破绽。算计的人会犹豫,杀意的人会冲动,狂信的人会自毁。
她在三秒内做出了判断。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K先生,江故说要先灭财阀,再杀我。”K先生那边沉默了一秒。她知道这一秒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他在判断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判断的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思考的时候,动作就会慢下来。动作慢下来的财阀,在猎杀者眼里就是靶子。猎杀者不会等K先生想清楚再动手,因为江故的杀意不需要经过大脑,它直接从脊椎反射到四肢。
猎杀者的第二波攻击转向了财阀。不是因为江故相信了沈鹿溪的话,是因为财阀离猎杀者最近,而且他们的阵型在K先生“思考”的那一秒出现了松动。松动的时间不到两秒,但对猎杀者来说够了。江故的银色手杖点在地上,暗红色的宝石亮了一下,猎杀者十个人同时从骨堆后面跃出,扑向财阀的队伍。K先生的人在慌乱中开枪了,规则能量弹在骨堆中间炸开,炸飞的碎骨像弹片一样四散,击中了旁边教会的人。教会的光头男人以为财阀在攻击他们,狂信的情绪被点燃,他带着剩下的人冲向了财阀的侧翼。
三方混战。沈鹿溪靠着铁板的掩护,把鞋捡回来穿上,带着老猫和铁壁退到了战场边缘的一处骨堆后面。从骨堆的缝隙里往外看,能看见金色、黑色、红色的能量在骨堆之间炸开,骨头碎片被气浪卷起来在空中旋转,像一场白色的暴风雪。惨叫声被爆炸声盖住了,听不清是谁在叫,分不清是猎杀者还是财阀还是教会。偶尔能看见一只手从骨堆里伸出来,手指在空气中抓了几下就垂下去了。
“反抗军所有人,往我坐标靠。不要开枪,不要露头,从骨堆之间爬过来。”沈鹿溪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过了大概五分钟,七个人从骨堆里钻了出来,身上全是白色骨灰,像七个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面人。有人胳膊上在流血,有人腿上扎着骨头茬子,有人头盔不见了,有人鞋子丢了一只。但七个人都在。她没有清点人数,因为她记得每一个人进本之前的样子,少一个她都知道。
混战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猎杀者和财阀两败俱伤,教会残党全军覆没。沈鹿溪从骨堆后面站起来的时候,战场上已经没有站着的猎杀者和财阀了。K先生半跪在一片碎骨中,白色的骨灰落在他黑色的西装上,像盐撒在墨水里。他的右手捂着左肩,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血顺着胳膊滴在骨头上,把白色的骨头染成暗红色。他的左手还握着那把规则能量枪,枪口对准沈鹿溪,枪口的能量指示灯已经灭了——没能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枪,把枪扔了。
江故站在远处的一座骨堆顶上,银色手杖断了,只剩半截握在手里,手杖顶端的暗红色宝石也不知掉在了哪里。他的脸色比进本之前更差了,嘴唇从发紫变成了黑色。他的左腿在流血,裤管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伤口深可见骨。但他站得很直,腰板挺着,下巴扬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从中间裂开了但还没有倒。
“沈鹿溪,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跟之前一样冷,冷到在零下的温度里还能结冰。沈鹿溪看着他没有说话。江故从骨堆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左腿弯了一下,但没有扶任何东西,自己站稳了。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认输但不服气的表情,像下棋的人把老将推倒时说“再来一盘”。“但你杀不了神。神不是你一个人能杀的东西。你以为你是在反抗,其实你是在给慈悯当刀。她在利用你。”
说完他抬手,几道黑影从后方闪现,架起他迅速撤离。沈鹿溪没有追,她的脚底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在骨头上印一个血脚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嵌着好几块碎骨头渣,血已经把鞋染红了。
副本通关的提示音从天上降下来。“混沌战场副本通关。存活阵营:反抗军。存活人数:十人。评价:SSS。获得规则能量:2000点。获得特殊道具:‘战场之证’,可召唤战场英灵助战一次。”
他们被传送出了副本。站在城北工业区的废墟上,灰白色的天空恢复了正常的蓝色,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照在十个人身上。老猫蹲下来给受伤的人包扎,长腿靠着半堵墙喘气,铁壁把铁板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当凳子坐。沈鹿溪站在废墟中央,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新得的战场之证,一块巴掌大的铁牌,铁牌的正面刻着四把交叉的剑。她把铁牌装回口袋,脚底的伤口还在疼,但她没有坐下来处理。
那个问题还在脑子里转——江故最后说的话。“你在给慈悯当刀。她在利用你。”
她想起了顾渊舟。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银色纹路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