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空间没有时间概念。灰色是永恒的，边界是模糊的，意识是飘浮的。顾渊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七天，也许是七个月，也许是七年。他的右手还按在隔离壁上，墙面上的裂纹从手印中心向四周延伸，像一棵倒长的树，树根在掌心，树枝爬满了整面墙。裂纹的深度已经穿透了墙面的一半，再深一些就能打通一条通道。但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黑色纹路从右手掌心蔓延到了心脏位置。不是沿着皮肤走的，是从皮肤下面走的，像树根在泥土里延伸。纹路经过锁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灼烧感，经过胸口的时候感觉到了刺痛，到达心脏的时候感觉到了窒息。每一次心跳都会让黑色纹路的能量在血管里震动，震动的频率跟隔离壁受到的冲击频率同步。他每砸一拳，心脏就像被人攥了一下。
慈悯之神站在他身后，白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没有形状的影子。她脸上的薄雾已经完全散去了，露出了完整的五官。灰色的眼睛，灰色的瞳孔，右眼角有一颗痣。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因为她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他说话。
“你再不停下，你会变成没有意识的神明容器。”她终于发出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意识会碎。碎片会跟你体内的神格融合。到时候你不再是你，你是神的一部分。”
顾渊舟的拳头砸在墙上。裂缝延伸了三厘米。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沈鹿溪在安全屋里把三块规则碎片摆在桌面上，排成一条直线。碎片是从混沌战场带回来的，两块金色，一块黑色。她用银色纹路的能量激活了碎片，碎片同时发光，三种颜色的光在桌面上交织成一张网。网的节点在跳动，像心跳。她把右手按在网的中央，意识沉入规则能量的流动中，顺着碎片之间的共鸣通道寻找顾渊舟的黑色纹路频率。频率在，很弱，像一台收音机在调频时偶尔捕捉到的远方电台的信号，声音断断续续，杂音很大，但能听出有人在说话。
她把意识凝聚成文字，不是用想的，是用规则能量编码的。这是她在第55层副本里学会的技能——规则痕迹的进阶用法，不只能读取规则，还能用规则编码传递信息。文字被拆解成规则能量，注入碎片网络，顺着共鸣通道漂向未知的地方。信息很短，只有六个字：“活着，等我。”
隔离空间里，顾渊舟的右手从墙面上放了下来。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累的，是黑色纹路的能量在血管里翻涌，像一锅快要溢出来的沸水。手垂下来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墙面，在裂纹上新添了一道浅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黑色纹路中心出现了一个银色的光点，光点很小，像针尖。光点在缓慢地扩大，从针尖变成米粒，从米粒变成黄豆。光点的中心浮现出文字，不是刻在皮肤上的，是从皮肤里面长出来的，像伤口愈合时新生的皮肤上自然形成的纹路。六个字。“活着，等我。”
他的手不抖了。黑色纹路的翻涌停止了，像一锅沸水被倒进了一桶冰水，蒸汽还在，但水面平静了。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降到了七十二次。慈悯之神看着他掌心的银色光点，灰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规则碎片共鸣。她用碎片当信使，把信息编码进了规则能量里。能做到这一步的，轮回塔里不超过三个人。”她走近了一步，手指抬起来想摸他的掌心，指尖悬在银光上方不到一厘米处。“你手里有她的能量残留。银色纹路和黑色纹路原本是一个整体，撕裂后的两半会互相吸引。你离她越远，引力越强。”
顾渊舟把手握成了拳，掌心朝下，压住了那六个字。他抬头看着慈悯之神的眼睛，灰色的瞳孔对着灰色的瞳孔。“姐姐说，活着等她。她的能量能传进来，说明隔离壁的裂缝已经穿透了三分之二。她进来之前我说过，我不是刀。你说刀钝了会被扔掉。姐姐的刀钝了会磨，不会扔。”
慈悯之神的手指收了回去，白袍的袖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没有说话。沈鹿溪面前的空间突然扭曲了，不是规则裂缝的那种扭曲，是意识投影的扭曲——空气像水面一样波动，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扩散了三圈之后，一个人影从波纹中心浮现出来。白袍，银白色长发，灰色的眼睛，右眼角有一颗痣。慈悯之神以意识投影的形式站在安全屋的中央，脚没有踩在地面上，悬空了两厘米。
K先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右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某样东西。沈鹿溪伸手拦住他。银色纹路在她的脖子上亮着，光照亮了她的下颌线，也照亮了慈悯之神的灰色瞳孔。两双眼睛在安全屋的暖黄色灯光下对视，一双是人的，一双是神的。
“顾渊舟是我的儿子。”慈悯之神的声音从她身上发出来，没有经过空气传播，直接出现在沈鹿溪的意识里，像神明意识投影的那种传递方式。“我可以帮他稳定力量，让他安全离开隔离空间。条件是——你放弃弑神计划。我可以让你安全通关到一百层，离开轮回塔，回到现实世界。你带着你的命，他带着他的命。从此两不相欠。”
沈鹿溪看着她的脸，看了三秒。“条件听起来不错。但我不信你。”慈悯之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信我什么？”
“不信你会放他走。他是你的容器，你在他体内种了神格碎片。他活着，你的力量就有一部分留在人间。他死了，你的力量也没了。你要他活着，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沈鹿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你和猎杀者有什么区别？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利用他。猎杀者要他的黑色纹路，你要他的身体。你比他亲妈还狠。他亲妈至少把他扔了没杀他。”
慈悯之神的脸上出现了愤怒的表情。不是暴怒，是那种被戳中痛处又无法反驳的愤怒，嘴角在微微抽搐，鼻翼在微微扩张，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她的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的白色光芒亮了。亮了一瞬就灭了。她把手放了下来。“那你就看着他疯掉吧。”慈悯之神的意识投影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像沙雕被风吹散一样，一块一块地变成白色的光点。她的上半身最后消失，消失前她说了一句话。
“他会死。不是因为黑色纹路，是因为他在意你。在意一个人，在轮回塔里就是死穴。”
光点散尽。安全屋恢复了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凌晨四点。K先生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握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是猎杀者手杖上那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到的。他把宝石放回口袋，重新坐下来。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加密邮件，邮件的标题是“神临通道进度”。
“慈悯之神说的不全是假话。顾渊舟的黑色纹路确实在侵蚀他的意识。”K先生把屏幕转向沈鹿溪，“我的情报网截获了猎杀者的一份内部报告。报告里说，黑色纹路持有者的意识会在纹路蔓延至心脏时开始分裂。分裂的结果有两个——要么变成没有意识的神明容器，要么变成有多个人格的疯子。顾渊舟的纹路已经到胸口了，离心脏不到十厘米。”
沈鹿溪从抽屉里拿出规则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红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顾渊舟，纹路到胸口了，速度加快。上次测量是在多少厘米？”她翻到上一页，上面记录着顾渊舟离开前的最后一次身体检查数据。黑色纹路距离心脏十五厘米，时间是献祭祭坛崩塌的那天。今天是第七天，纹路距离心脏不到十厘米。五天蔓延了五厘米，一天一厘米。按照这个速度，十天后纹路会到达心脏。她没有把笔记本合上，翻到新的一页，把红笔的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
“姐姐说活着等她。”顾渊舟看着隔离壁上那道穿透三分之二的裂缝。裂缝的深处有光漏进来，不是灰色的光，是银色的。银色光不强，但穿透力极强，隔着厚厚的隔离壁也能看见。光里有文字，不是具体的文字，是他认得出的能量编码——沈鹿溪的银色纹路在说话。信息不是写在光里的，光是信息本身。“活着”是银色的光，“等我”是银色的光。两段光在他的瞳孔里交织，银色和灰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能量哪个是他的瞳孔。他的手重新按在了隔离壁上。
黑色纹路从掌心涌出，暗红色的光晕在手腕处一圈一圈地扩散，频率不快，但每一次扩散都会让墙面上的裂纹延伸一点。他不再用拳头砸了，用能量渗透。黑色能量沿着裂纹的缝隙往里钻，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每渗进去一寸，墙面的颜色就淡一寸。每渗透一寸，他的心脏就疼一下。但他没有停。
凌晨五点，沈鹿溪安全屋的灯还亮着。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倒计时，从十天开始，每天划掉一天。还剩九天。她划掉了第一天。银色的纹路在她的脖子上缓慢地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个人在深呼吸。窗外的天快亮了，安全屋没有窗户，但她知道天亮是因为K先生把灯调成了日光模式。灯光从暖黄色变成了冷白色，照在她脸上，银色纹路在冷白色的光线下变成了灰白色，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她拿起一块规则碎片握在手心，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规则能量的流动，顺着碎片之间的共鸣通道寻找顾渊舟的黑色纹路频率。频率还在，比昨天强了一些，杂音少了一些。她再次编码了一段信息，字数比上一次多。“别信她。等我。”能量顺着通道漂走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不知道他会不会信。她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等他做他能做的事。
隔离空间里，顾渊舟的掌心里出现了新的银色光点。光点从针尖变成米粒，从米粒变成黄豆。光点的中心浮现出新的文字。“别信她。等我。”他的手从墙面上放了下来。银色光点在他的掌心停留了大概五秒，然后慢慢暗了下去。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比他在镜子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小，但这次是他自己的。
慈悯之神站在很远的地方，白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手按在隔离壁上，看着手印边缘每分每秒都在延伸的裂纹，看着裂纹深处的银色光。她的嘴唇在动，但这次她不是在跟自己说话，是在对看不见的人说话，声音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他真的不是我。他像他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