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斗篷披上身的瞬间,沈鹿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不是真的变轻,是存在感在减弱,像一幅画从浓墨重彩变成了淡彩,又从淡彩变成了素描,最后只剩下一层铅笔勾出的轮廓线。她的脚步声消失了,呼吸声消失了,心跳声还在,但被斗篷的材质过滤成了一团模糊的震动,像隔着一堵厚墙听人在敲鼓。她走过猎杀者总部的走廊,两侧的墙壁是黑色的岩石,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冰霜在灯光下反着冷光,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极浅的脚印,脚印在三秒内被地面自动抹平。
走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道规则门。门不是石头做的,是规则能量凝聚成的半透明屏障,表面有金色编码在流动。她用规则痕迹破解了前两道门,用时不到十秒。第三道门在容器保管室门口,门上的编码比前两道复杂了数倍,金色、黑色、红色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三条被拧成麻花的蛇。她把规则之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插进编码中心的一个小孔里。钥匙转了一圈,三色编码同时碎裂,碎片落在脚下化成一摊彩色的光点。
容器保管室的门后传来诵经声。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十几个人同时念诵不同经文的声音,声带震动的频率不同,音节的重音位置不同,连语言都不同。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像是合唱,更像是一场失控的交响乐,每一种乐器都在演奏自己的曲目。沈鹿溪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很大,至少有上百平方米。地面是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满了逆时针的螺旋,螺旋的凹槽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不是血,是规则能量液化后的形态。房间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顶端有一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顾渊舟。他的双手被金色的锁链绑在石台两侧,锁链的末端没入石柱内部。黑色纹路覆盖了他的全身,从右手掌心到右肩,从右肩到胸口,从胸口到心脏。纹路在皮肤下面跳动,频率快得像蜂鸟振翅,每一次跳动都会让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嘴唇在动,但声音被诵经声盖住了,听不清在说什么。
石柱周围站着十二个穿白袍的人,白袍的款式跟神明教会的一模一样,但领口的螺旋是金色的。他们双手合十低头闭眼,嘴唇翕动,诵念着沈鹿溪听不懂的经文。江故站在石柱前方,银色手杖换了一根新的,手杖顶端的暗红色宝石比之前那颗大一倍。他身后有三位被绑在石柱上的玩家,两男一女。
“开始。”江故的声音不大,但诵经声在他说出这两个字的同时停止了。三名被缚的玩家同时被规则锁链勒住了喉咙,不是勒死,是在抽血。血从他们脖子的伤口里被抽出来,不是自然流淌,是被规则能量强制抽离,像用吸管喝一杯水。血在空中凝聚成三颗拳头大的血球,血球飘到祭坛上方融合成一颗更大的血球。血球表面浮现出金色的编码,编码从血球中剥离出来在空中组成一个复杂的阵法。
阵法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光照在石台上的顾渊舟身上,他的身体剧烈弓了起来,像有人从内部拉扯他的脊椎。黑色纹路从他体内涌出来,不是为了防御,是为了回应。金色光在寻找他体内的神格碎片,像磁铁寻找铁。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第一枚规则炸弹,拔掉保险,推开门缝,把炸弹滚了进去。炸弹贴着地面滑到石柱底部,黑色的球体在暗红色的液体中漂浮。她默数了三个数。炸弹炸开的声音不大,但冲击波很强,气浪将十二个白袍人掀翻在地。石柱底部被炸开了一个缺口,暗红色的液体从缺口流出来,在地面上漫开一大摊。她把隐身斗篷一把扯下,银色纹路在黑暗中亮起。江故转过身,手里的银色手杖点在地上,暗红色的宝石亮了一下。“沈鹿溪。你居然能找到这里。”
她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枚规则炸弹,拔掉保险,朝江故的方向扔过去。炸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江故侧身避开,但他身后的白袍人没有避开。炸弹在人群中央炸开,三名白袍人被气浪掀飞。沈鹿溪踩着地面上的暗红色液体冲向石柱,银色纹路在脚下炸开一圈银光。
四名猎杀者精英从侧翼包抄过来。规则能量弹从四个方向同时射向她,她在零点几秒内读出了四颗能量弹的轨迹——左肩,右膝,胸口,头部。没有一颗是佯攻,全是要害。她没有减速,银色纹路在右手掌心凝聚成一面银色的圆盾,挡住了射向左肩和胸口的能量弹。射向右膝的能量弹擦着她的裤腿飞过,裤腿烧焦了一个洞,皮肤上多了一道灼伤。射向头部的能量弹从她头顶飞过,削断了几根头发,银色纹路照亮了断发的截面,每一根断发都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她已经冲到了石柱前。
顾渊舟的脸上全是汗,黑色纹路从他的心脏位置向四周扩散,像一朵倒开的花,花心在心脏,花瓣向肩膀、手臂、脖子、下颌线延伸。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是灰色的,但灰色中有一层金色的膜在缓慢地覆盖。金色每覆盖一分,他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沈鹿溪的手按在了他的脖子上。银色纹路的能量从他的颈动脉灌入体内,沿着血管逆流而上,遇到了正在向大脑蔓延的金色能量。银色和金色在血管里碰撞,像两条河流在入海口交汇,水色分明但互不相融。
“顾渊舟!醒来!”
他的眼珠动了一下。金色膜的覆盖停止了,没有退回去,但也没有继续前进。黑色纹路在心脏位置炸开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光晕向外扩散,穿过胸口、肩膀、手臂、指尖,从指尖射出的黑色能量击穿了石台边缘的锁链。锁链碎成金色的粉末,粉末在空中飘了几秒然后灭了。
他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主动的动,食指和中指弯曲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江故的银色手杖从身后刺过来,手杖顶端的暗红色宝石对准了沈鹿溪的后背。她侧身避开,宝石擦着她的肋骨划过,衣服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灼伤的红痕。她转身一脚踢在江故的小腿上,力度不够大,但角度够刁,脚背击中了膝盖侧面的韧带。江故的腿弯了一下,重心偏移,手杖从手中滑落。
三名猎杀者精英同时扑上来。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第三枚规则炸弹握在手心,没有扔,只是握在手心。他们看见了炸弹,脚步顿了一下。顿的这一下够了。她转身把手按在石台上,另一只手抓住顾渊舟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传送符,捏碎。银色的光从指缝里溢出来,光在空气中画出一个门的形状,门框的尺寸刚好够两个人侧身通过。
江故从地上爬起来,右腿一瘸一拐的,手杖掉在地上没捡。他的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上附着的暗红色能量浓得像凝固的血。“拦住她!”他的声音破了,尾音劈叉,像一块木板被折断时的咔嚓声。
猎杀者精英冲上来了。沈鹿溪没有看他们,拉着顾渊舟穿过了门。银色的门在两人身后合拢,消失。猎杀者精英的手指差点碰到门框的边缘,碰到的只有空气。
传送符的光芒消失后,沈鹿溪的后背撞在了一面墙上。不是坚硬的墙,是软的,墙面上贴着一层吸音海绵。安全屋。K先生的安全屋。灯是亮着的,日光灯的冷白色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顾渊舟压在她身上,身体很重,黑色纹路在他的皮肤下面缓慢地跳动,像暴风雨过后的余震。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很热,但体温比正常低。
“姐姐……”他的声音沙哑。
“嗯。”
“你来了。”
沈鹿溪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上,银色纹路的能量从他的脊椎渗入体内,检查黑色纹路的状态。蔓延到了心脏,但距离心脏还有一两厘米的微小距离,没有触及,没有崩溃,意识还在,人格还在。她把他的头从肩膀上推开,看着他的脸。灰色瞳孔里的金色膜已经退干净了,瞳孔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像纸,右手的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到了指尖,连指甲盖底下都有黑色的细线在延伸。
沈鹿溪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我说过,等我。”顾渊舟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大。他抬起右手,用正在发抖的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没弹中,弹到了她的鼻梁上。“我等了。”
沈鹿溪把他的手从鼻梁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银色纹路和黑色纹路接触的瞬间,两道光同时亮了一下,亮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银色和黑色在两人掌心之间跳跃,像两颗星在互相环绕,轨道越绕越近,差一点就要撞上,但始终没有撞。光的颜色从银黑交织变成了透明的。透明光中浮现出文字,不是规则编码,是普通文字。文字只有两个:“活着。”
K先生从安全屋的另一端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牛奶冒着热气,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推到顾渊舟面前。“喝了。体温太低,黑色纹路消耗了你太多能量。”
顾渊舟端起杯子,双手捧着,手指在抖,牛奶在杯子里晃,洒了一些在手指上。他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沈鹿溪从医疗床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毯子是灰色的,上面印着某家酒店的LOGO。她把毯子拉到他胸口的位置,掖了一下边角。“睡吧。醒了再说。”
顾渊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身体从沙发上滑下去,头靠到了沈鹿溪的肩膀上。银色纹路在他的额头上反射出微弱的光,光照亮了他紧闭的眼睛。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缓。他睡着了。
沈鹿溪没有动。她的肩膀被他的头压着,左胳膊被压得发麻,但她没有动。K先生把灯调成了夜灯模式,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还会追来的。猎杀者不会放过他。”
“那就等他们来。”沈鹿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顾渊舟露在外面的肩膀。“来一次打一次。”
K先生没有再说话。他走到书架前,从玻璃罐里拿出一块规则碎片放在掌心。碎片是金色的,表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碎片亮了一下,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了他手背上一条很细的疤痕,像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