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十个副本。弑神联盟的推进速度快到系统公告都来不及更新。第61层的记忆回廊，沈鹿溪用规则痕迹逆向破解了记忆丢失机制，让全队二十个人没有丢失任何一段记忆。第62层的时空裂缝，顾渊舟虽然虚弱但黑色纹路对时间类规则有天然的抵抗力，他用身体当锚点稳住了全队的时间线。第63层到第70层，每一层都有惊无险，沈鹿溪的规则痕迹像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任何规则锁。但她的银色纹路从耳后蔓延到了锁骨，从锁骨蔓延到了胸口。每过一层，纹路就多一寸。
顾渊舟坐在第70层出口的石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黑色纹路退回了手腕，只剩掌心一圈黑环，黑环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他的记忆缺失了一块，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但想不起来丢了什么。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一颗种子在颅骨的缝隙里发芽。
“我的孩子，你逃不掉的。你的身体里有我的神格碎片，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他用手按住了太阳穴，指节泛白。声音消失了，但余震还在，像寺庙的钟被敲过后钟体还在振动，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波纹。沈鹿溪从副本出口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还是偏低，但比刚救出来的时候高了一些，银色纹路在她掌心跳动了一下，检测到了他脑内异常的能量波动。
“你脑子里有东西。”
顾渊舟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黑色纹路和银色纹路接触的瞬间，他脑内的声音尖啸了一声，然后彻底安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慈悯之神的意识碎片。她在看我。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
沈鹿溪没有抽回手。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能屏蔽吗？”
“你碰到我的时候，声音就没了。你松手，声音会回来。”
沈鹿溪翻过手，五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掌心，银色纹路压着黑色纹路。两道光同时亮了一下，亮的时间比平时长，长到路过的反抗军成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的手指收紧了。她的手指也收紧了。两个人的手像焊在了一起。
系统公告的金色面板浮现在空中，边缘闪着暗红色的脉冲光。“公告：玩家沈鹿溪及弑神联盟成为首个突破第70层的团队，奖励‘神弃之地’地图碎片。”公告下面附着一张图，图不是完整的地图，是一片破碎的拼图，每一块碎片上标注着副本名称和层数。第71层“废弃神殿”，第72层“迷途墓地”，第73层“无尽回廊”，一直到第80层“神弃王座”。地图的背景不是正常的灰色，是一片混沌的彩色，像把几种不同颜色的颜料倒进水里没有搅拌，色块之间泾渭分明但边界模糊。
沈鹿溪用规则痕迹感知了第71层的规则动向，银色纹路在与地图接触的瞬间剧烈跳动。不是警告，是混乱。第71层的规则编码像一锅煮烂了的面条，每一条都软塌塌的，跟旁边的规则粘在一起分不开。她读到了一条规则的开头“玩家不得在副本内使用”，后面的内容断了，不是被加密了，是没写完。又读了一条“死亡后”，后面的内容跟第一条规则的后半段接上了，两条完全不相关的规则被拼在了一起。
“这是神明丢弃的垃圾场。规则写到一半不想写了，就扔在这里。NPC也是做到一半不想做了，随便塞了点东西进去。整个71到80层就是一个半成品仓库。”沈鹿溪关掉了感知，银色纹路从掌心暗淡了下去。“规则会在中途随机改变。前一秒不能做的事，后一秒可能变成必须做的事。NPC的行为没有规律，可能上一秒还在帮你，下一秒就暴走。”
K先生从通讯器里传来声音，沙哑带着电流杂音。“神弃之地还有‘规则风暴’。不是比喻，是真的风暴。规则能量会周期性地在区域内部失控，像暴风雨一样席卷整个空间。风暴期间，所有的规则都会暂时失效，NPC会失去行为逻辑，副本的通关条件会变成随机数。建议分批行动，不要全员进入。先派精英队探路，等摸清了风暴规律再大部队跟进。”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神弃之地的地图碎片铺在地上。拼图上的色块在缓慢流动，像活的一样。她用手指在碎片上画了一条线，从第71层入口到第80层出口。“精英队十个人。我，顾渊舟，老周，老猫，长腿，铁壁，加上四个擅长应对突发状况的。其他人留在70层建立补给点，等我们探明路线再跟上。K先生，你的人负责监控规则风暴的周期，用规则碎片当探测器，风暴来临前三小时通知我们。”
“收到。”
沈鹿溪站起来，把地图碎片折好装进口袋。顾渊舟从石阶上站起来，右手还握着她的手。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抽回。
“姐姐，风暴来的时候，规则会失效。失效的时候，慈悯之神的意识可能会突破我的屏蔽。”
沈鹿溪看着他，灰色瞳孔里映出银色纹路的光。“失效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
第71层的入口是一扇倒塌的石门，门框歪了，门板碎成了几块横在地上，门楣上刻着四个字——“神弃之地”。字是用规则编码写的，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但沈鹿溪能读懂。“进入此门者，放弃一切希望。”她把这句话翻译给其他人听的时候，没有人退缩。
十个人跨过门槛，脚下的地面从石板变成了碎玻璃。玻璃是彩色的，红黄蓝绿紫，每一片都不大，最大的巴掌大，最小的指甲盖大。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踩在冰面上，但冰面下面是空的。远处有建筑的轮廓，但不是完整的建筑，是建筑的碎片——半根柱子斜插在地里，一面墙孤零零地立着断壁残垣间，一扇门悬浮在空中，门后面什么都没有。天空不是灰色也不是蓝色，是一块块的补丁，有的区域是灰白色的，有的区域是深蓝色的，有的区域是黑色的，黑色区域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纯粹的黑暗。
第一个NPC在队伍进入后的第三分钟出现了。不是走出来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地面上的彩色玻璃碎屑像植物发芽一样拱起来，玻璃碎片拼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人形没有五官，没有衣服，只有轮廓，轮廓里面是空心的，能看见背后的风景。它在队伍前方站了片刻，然后朝最前面的沈鹿溪冲过来。速度不快，但动作诡异，关节不会弯曲，像一根棍子在移动。
顾渊舟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黑色纹路在掌心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晕在手腕处跳出。他的一拳击中了人形的胸口。拳头穿过了轮廓，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人形碎成了玻璃碎屑，碎屑落在脚边，跟地面上的碎玻璃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的拳头还停在半空中，手指慢慢收回来握成了拳。“打不到。它不是实体，是规则能量的废料，只有规则痕迹能干涉。”
沈鹿溪的右手按在了地面上。银色纹路从掌心注入碎玻璃之间的缝隙，银光像树根一样在地下延伸，捕捉到了那团废料的能量核心。能量核心不在人形消失的位置，在十米外的一根断柱下面。她拔出短刀，走到断柱前，一刀刺进了柱子底部的石缝。银光炸开，石缝里传出一声尖啸，尖啸持续了片刻就停了。地面上多了一摊银色的液体，液体蒸发成雾气，雾气散了。
“可以了。继续走。”
第71层的副本规则改变了三次。第一次改变是在队伍走到废墟中央的时候，规则突然把“玩家不能飞行”改成了“玩家必须飞行”。地面在脚下消失，所有人同时坠入了虚空。沈鹿溪用规则痕迹临时重写了规则，把“必须飞行”改回了“不能飞行”，地面重新出现在脚下。第二次改变是在副本BOSS出现的时候，规则把BOSS的无敌判定从“受到攻击时无敌”改成了“不攻击时无敌”。沈鹿溪让所有人停手，等BOSS自己解除无敌状态再攻击。第三次改变是在通关前，规则把“击杀BOSS即可通关”改成了“击杀队友即可通关”。沈鹿溪用规则封印石压制了这条规则的生效时间，带着所有人冲出了副本入口。
第71层通关。一人轻伤，无人死亡。
顾渊舟在第71层通关后脑内的声音爆发了一次。不是慈悯之神在说话，是她的意识碎片在挣扎——沈鹿溪的银色纹路接触他太久了，银色能量在压制黑色纹路的同时也在侵蚀慈悯之神留下来的印记。印记感受到了威胁，拼命往外冲。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
“姐姐，松手。”
沈鹿溪没有松手。她把他的右手握得更紧了。银色纹路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涌进他的掌心，沿着黑色纹路的纹路逆流而上，到达手腕，到达小臂，到达肘关节，到达肩膀，进入他的意识。两股能量在他的脑子里碰撞，银色像潮水，黑色像礁石。潮水淹过了礁石，但礁石没有被冲走，潮水退去后礁石重新露出水面，表面多了一层银色的苔藓。他的太阳穴上的青筋消下去了，额头的汗被银色能量蒸发了，嘴唇有了血色。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姐姐，声音还在。但变小了。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沈鹿溪把他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黑色纹路的中心出现了一个银色的光点，光点很小，像针尖，但很亮。她把光点用银色纹路的能量加固了。“这是锚点。我的能量在你体内打了个桩。她再说话的时候，桩会震动，我能感觉到。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顾渊舟用拇指摸了摸那个银色的光点。光点在指尖微微发烫，像一颗微型的恒星。他把手翻回去，掌心朝下，把光点压在了手心里。
队伍在第72层入口处扎营。老猫给大家分发食物和水，铁壁用铁板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挡风，长腿爬到高处放哨。沈鹿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的能量已经快用完了，内部的光点不再旋转，只是偶尔闪一下，像一盏快没电的夜灯在最后几小时的挣扎。最后一次机会，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她把宝石装回口袋。
第71层的通关奖励里有一块新的规则碎片，银色的，大小跟指甲盖差不多。她把它握在手心里吸收，银色纹路亮了一下。脑子里多了一段信息——不是规则编码，是一段日志，写日志的工具是规则编码，但内容是文字。“第73层，无尽回廊，设计稿。设计者：慈悯。设计理念：让玩家在无限的走廊中迷失方向，直到放弃希望。备注：此层尚未完成，回廊长度无限，出口随机。因本人即将离开诸神议会，此层将永久保持未完成状态。”
沈鹿溪把这段信息存进了规则痕迹的深层记忆里。她走到顾渊舟身边坐下来，他靠着石头闭着眼睛，呼吸均匀。黑猫从她背包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去的。
“姐姐，第73层的设计者是她。”他闭着眼睛说。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嗯。”
“她设计的副本，我能感知到漏洞。”顾渊舟睁开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映出远处彩色补丁的天空。“因为她脑子里那个碎片在共振。”
沈鹿溪把压缩饼干塞进他手里。“那就用她的碎片，拆她的副本。”
顾渊舟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小，但这次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还有用”时的安心。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吧。第72层。速通。”
